天色渐亮。
野人谷边缘的一处无名高地。
郭长丰趴在战壕里，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抓起望远镜往底下看。
底下全是穿着黄色军装的人影在不断集结。
“旅座，鬼子又要上来了！”江靖远的嗓子喊了一夜，早就喊哑了，“这帮狗娘养的，怎么越打越多！”
郭长丰把望远镜往旁边一砸，抓起步枪，拉动枪栓看了一眼弹仓。
空了。
他往腰间的子弹袋摸去，只摸出最后几发子弹，手哆嗦着压进枪膛。
这一整夜，他们独立第二旅被这突如其来的鬼子大军打懵了。
原本以为只是一支误入山谷的斥候小队，谁成想，打完一小股，惹出来一大窝。
他感觉漫山遍野全是鬼子。
郭长丰组织了四次突围，想撕开一条口子冲出去。
结果每一次都被鬼子挡了回来，伤亡惨重，一直困在野人谷。
退无可退之下，郭长丰干脆不跑了，带着剩下的三千多号人，退守到这处高地上，就地抢修工事。
他们独立第二旅毕竟是阎锡山手底下的嫡系主力旅，平时虽然跋扈，但真拼起命来，战斗力绝不是摆设。
哪怕饿了好几天肚子，依旧能把鬼子钉在了山脚下，也让鬼子吃了同等的苦头。
可人的素质再强，也抵不过弹药的消耗。
弹药已经见底了，而鬼子的攻势还在持续。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哇啦哇啦的叫喊声。
屎黄色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借着掷弹筒的掩护，成群结队地往高地上爬。
他们完全不知疲倦，一波接着一波。
日军指挥官在另一侧山顶，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况。
其实打到后半夜，日军那边就已经通过尸体服装和武器配置发现，高地上的守军根本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八路军，而是晋绥军的部队。
可是，对于这两个肩负秘密穿插任务的旅团来说，对方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这五千晋绥军挡在了他们直插陈家峪的必经之路上。
要是放任不管直接绕路过去，这支部队随时可能在他们背后捅刀子。
为了保障突袭八路军总部战略的绝对成功，必须把这伙晋绥军连根拔起。
“打！”
郭长丰探出半个身子，扣动扳机。
战壕里的晋绥军士兵纷纷探头开火，几挺捷克式轻机枪喷着火舌。
可枪声明显变得稀稀拉拉，完全没有了昨晚的密集度。
机枪没打几下就接连哑火。
“没子弹了！”
“我这也空了！副射手，拿弹匣来！快点！”
“没弹匣了，全打空了！”
防线各处接连传来士兵们焦急的喊叫声。
江靖远摸了摸腰间的弹药袋，全是瘪的。
“旅座！”江靖远急得满头大汗。
郭长丰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步兵线，心一横，把打空了子弹的枪往地上一立，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刺刀，往枪口处的卡槽推了进去。
“咔哒”一声，刺刀上稳。
“娘姥的！”郭长丰怒吼出声，“二旅没有投降的孬种！全旅上刺刀，准备白刃战！跟这帮畜生拼了！”
这话一出，整片高地到处都是“锵锵”的出鞘声。
晋绥军士兵们纷纷抽出刺刀卡在枪管上。
他们一个个饿得双腿打颤，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着下方那些一点点爬上来的鬼子。
鬼子越来越近，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自动火器射击声突然从日军冲锋阵型的左侧翼响起。
“轰！轰！轰！”
炮弹落在山坡，掀起成片黄土。
突如其来的火力，把正冲锋的鬼子打得猝不及防，鬼子连枪都没来得及转过来，成排成排倒在雪地里。
“怎么回事！？”郭长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愣愣地看着山下。
只见山下左侧，出现了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
打头的一排士兵全端着清一色的晋造汤姆逊冲锋枪。
日军指挥官没想到侧翼会突然杀出一支火力凶猛的生力军，顿时阵脚大乱。
为了避免被包抄切断退路，他只能吹响哨子，下令暂缓攻击，步兵向后撤退。
“旅座！援军！是咱们的援军！”江靖远指着山下激动大喊。
郭长丰探头仔细看。
那身熟悉的军装，那标志性的钢盔，确定了，是同一个娘的友军。
“走！去迎迎！”郭长丰快步走出去。
带队的军官大步流星走过来，身形挺拔，一双白手套上沾了几点血迹。
“云飞老弟！”
郭长丰看清来人，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不停地摇晃。
“你终于来了！要不是你赶到，老哥我这五千号弟兄，今天就算交代在这了！”
楚云飞任由郭长丰握着手，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郭旅长，我部接到长官部急电，星夜驰援，总算是没来迟。”
郭长丰平复了一下情绪，满肚子疑惑冒了出来，他指着外围黑压压的日军阵地。
“云飞老弟太及时了，不过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楚云飞转过头，指了指身后。
“运气好，我们在外围摸索的时候，正好撞见鬼子的一个警戒中队，火力全开，一波冲锋把他们击溃了，顺着那个缺口就扎进来了。”
江靖远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一个中队的鬼子，说击溃就击溃，这三五八团的战斗力未免太恐怖了点。
“郭旅长，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楚云飞把手抽了回来，打断了郭长丰的感激。
“日军只是暂时后撤，用不了多久，肯定又会发起更大规模的围攻。”
楚云飞环视了一圈高地上那些疲惫不堪的第二旅士兵，眉头微皱。
“继续守着这个高地，不是长久之计，必须马上离开，继续突围。”
“对对对！”郭长丰连连点头：“云飞老弟说得对！必须突围！”
他转头冲着江靖远喊：“靖远，马上收拢部队，咱们跟着楚团长，往西南方向突围！”
“不对！”
楚云飞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打断了郭长丰的命令。
郭长丰愣住：“怎么了云飞老弟？”
“不能往西南突围。”楚云飞直指东北，“往东北方向走。”
“东北？”郭长丰瞪大了眼睛，“东北方向那是平安县城啊！”
“云飞老弟，我就是从平安县城方向的三岔坡一路撤过来的，现在又往回走？”
“这伙鬼子摆明了是去夺回平安县城的，往平安县城去不就是替八路挡枪吗？”
“阎长官可是下了命令，让我绝不能卷进平安县城的战火里。”
“郭旅长，”楚云飞耐着性子剖析局势，“鬼子这两个旅团，是从南边压过来的，他们的主力肯定都在南面。”
“你往西南突围，那不就是迎着鬼子的主力刀口撞吗？”
郭长丰张口结舌，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是……往平安县城走，那不就等于去投奔八路军吗？阎长官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楚云飞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戳破了郭长丰的幻想。
“郭旅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长官部那脱离实际的命令？”
楚云飞上前一步，字字千钧，直击要害。
“你那五千人现在还剩多少战斗力？子弹还有几发？”
“现在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寄希望于八路军，而不是远离八路军！”
郭长丰傻了，整个人呆立当场。
堂堂晋绥军嫡系部队，被日军打得无路可走，最后要去求八路军救命？
没等郭长丰回过神，楚云飞已经转过头，不再理会他，向方立功下达命令。
“立功！”
“到！”方立功上前。
“传令全团，二营开路，往平安县城方向突围！”（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