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循这天晚上没说什么,只是给督军夫人打了个电话。
翌日,他拉练结束后,秦言刚起床。
“等我吃饭。有事和你说。”程天循道。
秦言:“好。”
她在餐桌前坐下。
女佣安箸的时候,手微微发抖。秦言不明所以,看一眼她,女佣吓得瑟缩了下。
这是别馆的老女佣了,三十来岁,一直很忠诚。
“……退下去吧。”周嫂子说。
周嫂子是别馆女佣的管事,她是有点出身的,程天循很信任她。
“怎么回事?”秦言问。
周嫂子:“您和少帅这几日不太高兴吧?佣人们有点害怕,生怕做错事被责罚。”
秦言:“……”
她没有和程天循吵架。
自从罗棠回来,秦言心里绷了一根弦,这是真的。但不影响她生活和工作。
待程天循下楼,秦言细细观察他。
程天循:“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没洗掉?”
“不是。”秦言收回视线,“你这几天在生气吗?”
程天循:“没有。”
秦言:“我也没恼意。”
一切如常。
是女佣多想。
夫妻俩沉默着吃饭。
秦言吃着吃着,突然领悟过来,程天循不是督军夫人,他不应该如此安静。
她抬眸。
“你有事要说?”她问。
程天循:“吃完聊。”
饭毕,夫妻俩漱口后喝茶,在小会客室聊了几句。
程天循告诉她:“我叫姆妈把郑叔和另一名枪法好的副官调给了你。”
秦言:“我不用……”
“刘金耀要回来了。他这次是北方政府的特派员,军政府要接待他。”程天循说。
秦言捧着茶盏的手一紧。
她端坐,半晌没开口。
她想起了前年的事。当时是伏天,阳光灼烫,天气炎热极了。
秦言中午吃饭回来,被带到了警备厅。
请她来的时候,态度还好:“秦社长,有件事想请您配合调查。”
秦言有心理准备,那几日她的主笔针砭时弊用词犀利,她担心会惹恼权贵。所以警备厅请她,她心中大致猜测跟主笔的文章有关。
她去了。
可到了警备厅,她询问什么事时,对方突然怒喝她:“消停些!”
把她关到了监牢。
而后一群人进来,为首的是刘金耀。
他和程天循一样高大,只是比程天循壮,短短头发,似一杆长枪笔直立在那里,莫名带着血腥气。
秦言当时就想,今天要脱一层皮。
刘金耀端详她。
他的手下问:“总长,是先动刑,还是先……”
“先用刑吧,不用刑不老实。”刘金耀说。
秦言看着文弱单薄,她不是五大三粗的莽汉,怎么会不老实?
不是请她来调查吗?
可没有二话,她被捆在刑具上抽鞭子。
鞭子不破皮,但疼得钻心,这是很高明的行刑手法。
秦言不知自己到底什么罪名被抓。但刘金耀大大咧咧往那里一坐,目光锁在她身上,不言不问。
他不开口,秦言也不说话。
监牢闷热,她的汗一层层出,她怀疑自己在不停流血;可低头一瞧,只见鞭痕不见血。
她的皮不破,肉却像是要烂了。
她咬紧齿关,没有发出一声。
“……竟然是块硬骨头?”刘金耀似赞了一句,又似对行刑手下的不满。
他起身接过鞭子,打在秦言身上。
秦言觉得那一刻脏腑都被打到了,疼得她浑身痉挛,她无法自控低呼出声。
“也没那么硬。”他笑道。
他以折磨人为乐。
秦言被汗水糊住了眼睛,眼睫都沾湿了,她都怀疑自己疼得不自觉流淌了眼泪。
刘金耀站在她身边,挡出监牢傍晚时余晖,落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阴影里带着血腥气。
他轻轻嗅了嗅秦言。
暗处,他眸色精亮,秦言瞧见了一双野兽的眸。
那一刻她就知道,如果她这次不死在这里,下次也会。
她瞧见了那双眼睛里的玩味。
仿佛顽童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布娃娃。要蹂躏、撕碎,把她的皮囊扯得稀烂,掏出她的脏腑。
“我犯了什么事吗?”她问。
太疼,她的声音很虚弱。
“你可以告诉我。”刘金耀的手,碰了碰她被绑起来的指尖,“你犯了什么事?”
秦言想,真是很有手段。
先把人关起来,什么都不问,一顿毒打。
这种打法,跟保皇党训练杀手时候的打法一样,狠在内里,九成的人都会被摧毁心智。
叶子有朝阳的一面,就有朝阴的一面,没人真正干净。
到了这一步,会自己交代。
刘金耀用这种手段,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得到了多少的“功勋”和财富。
秦言无力低垂了头。
“我是蓝昌明的女儿。”她说,“你可以打我、污蔑我,但你如果绑着我过夜,把警备厅那些脏招数用在我身上,你的下场会很惨。”
刘金耀抓了她的头发。
浑身疼,那一下特别狠,半头青丝像要被他揭下去,秦言也没觉得多痛。
她被迫扬起脸。
“扯虎皮做大旗?你果然很狡诈。”他说,又凑近嗅了嗅她。
凌曼筠在外面闹了很久,刘金耀的下属在门口找了他三次,他才叫人松开秦言。
秦言站不稳时,他扶了扶她肩膀。
他说:“秦小姐,下次见。”
秦言低头瞧见自己的胳膊起了鸡皮疙瘩,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走出警备厅时,夜幕刚刚降临,秦言倏然闻到了空气里野兽的血腥气。
腥臭、恶毒。
她回头,刘金耀站在警备厅大门口的台阶上,静静注视着她。
那种血腥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秦言知道,她如果再来这里,她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她会被剥皮抽筋,可能脏腑与血肉都会拿去喂狗。
她这一夜没睡。
疼得睡不着,浑身鞭痕,但脸上和颈脖处没有。
警备厅折磨人的手段很成熟。叫人疼在暗处,喊不出来。
秦言枯坐一夜,思量这件事如何应对,她对危险从不敢心存侥幸。
她有两条路可以走:自己去暗杀了刘金耀、找蓝昌明。
刘金耀是警备厅总长,他遇害后会有人调查。秦言的手法带着保皇党杀手组织的影子。
万一查到了她身上,她此行的目的会完不成,功亏一篑。她不是来跟这种流氓纠缠的。
所以她决定去找蓝昌明。
在这件事里,秦言没有暴露什么。但凌曼筠为了救她,在警备厅打出了广州秦家、凌家的名号。
慢慢的,凌曼筠的踪迹就藏不住了,秦尧终于打探到了她下落,找了过来。
“……他应该会报复你。我跟姆妈借了人给你,你这段日子出门当心些。”程天循的话,把秦言从那个燥热的盛夏,拉回了微凉的小会客室。
“好,多谢你,也多谢姆妈。”秦言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