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的记忆里,小时候养父叶显庭总不在家。偶尔逢年过节也见不到他。
好像是说,他在外地做官。
至于做什么官,当时没告诉秦言,她并不知道。
叶太太在秦言十岁时候去世了,叶显庭开始常驻宜城。但家里大些的孩子都跟他不熟。
他很忙,总有应酬,孩子们白天上学、傍晚放学,跟他起卧的时辰正好错过。
他很快娶了新的太太。
新太太是个刻薄刁钻、泼辣暴躁的女人,不过陪嫁非常丰厚,叶显庭处处忍让她。
叶家除了秦言,还有几个孩子和姨太太们,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后来那个新太太也死了。
新太太办丧事的时候,秦言出入前厅,叶显庭有个朋友眼睛似钩子落在她身上。
秦言觉得不妥,偷偷跑去叶显庭的外书房偷听。
那人承诺给叶显庭升官,不过需要叶显庭拿出两根大黄鱼出来打点。
还需要叶显庭把秦言给他做小妾。
那个什么官,听说油水丰厚极了,三年下来可得金山银山。
秦言很瘦,她钻在叶显庭外书房的柜子里,瞧见叶显庭到处去筹钱。
他兑换了两根大黄鱼,高兴极了。
临时操持家计的,是一个姨太太。她为人还可以,奉承着叶显庭,讨得好处就分给孩子们。
“拿些钱,去给老三置办几件时髦派的衣裳。大姑娘了,打扮得好看些。”叶显庭对那姨太太说。
姨太太有些迟疑:“知舒还是个孩子,月事都没来。不用打扮吧,女子中学的学监很严格。”
“瞧着挺漂亮。”叶显庭漫不经心说。
姨太太露出几分诧色。
她拿了钱出去了,不敢再劝。
秦言缩在柜子里,好几个钟头不动,直到叶显庭进内院去睡觉了,她撬开了他的保险柜。
拿到了两根大黄鱼,秦言带着上学的书包,从此离开了叶家。
“……往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看叶显庭现在还到处想办法捞钱,可知当初他没做上什么像样的官。”秦言说。
她说得非常简单。
程天循便觉得,秦言是不太记得宜城旧事了。
秦言外表冷漠,内心细腻温柔,能接得住旁人的善意。
一个人的心还有温度,就意味着她不太受往事折磨;而往事对孩子来说是沉重又痛苦,是绵延不绝的梅雨季,闷热潮湿。
它会把人折磨得面目全非,亦或者把心打磨得坚硬如磐石。秦言并不是这样。
唯一的可能,是秦言刻意遗忘了这些。
往事尘封,好的、坏的,她强迫自己忘记。
她很努力活着,往前走。
她只记得为数不多的几件事;或者触景生情时,才猛然回想起一些细节。
擅长遗忘痛苦,也是一项天赋。
“蓝家会改口的,承认你身份。”程天循道,“秦言,你可以止步于此。”
秦言认真想了想:“好。”
又道,“其实不该闹出来的,蓝昌明给了我钱。”
“二万大洋不够。”
“筹码是我自己同意的。答应了,如今再嫌弃不够,是出尔反尔。”秦言道。
程天循心口狠狠一紧,有点疼。
回到了别馆,他用力把秦言抱在怀里,良久都没松开。
秦言也没动。
翌日,南城全城的报纸都报道了此事。
最吃惊的莫过于项林川和项林姿。
他们兄妹俩一大清早赶到程天循的别馆。
程天循说他们:“做其他事有这一半的勤奋,你俩都能成个人才。”
项家兄妹不计较他阴阳怪气,只问秦言,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这太不公平了。”项林姿说,“蓝慕禾的日子可舒坦了,满城的千金大小姐都没有她派头足。
她念书时挥金如土,换来一大帮拥趸。如今想来,那本该是你过的日子。”
项林川也说:“反正我们都不惹她。蓝峥狡猾机灵,欺负人不动声色;蓝峻又鲁莽好斗,他们可护短了。还有一对双胞胎。”
又道,“原来是鸠占鹊巢,她过的好日子都是偷来的。”
项家兄妹俩发表高论,都是同情秦言。
秦言听得心中发暖,留他们俩用早膳。程天循见她心情好,就没有赶人。
他掏出怀表看了眼。
“我先走了,上午很忙。”程天循道。
项林川瞧见了他的金怀表,当即说:“二哥,给我看看几点了。”
“你想看里头的小像吧?就你眼尖。”程天循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给我看一眼。”
程天循懒得搭理他,把怀表认真揣好,出门去了。
项林姿说完八卦,乘坐秦言的汽车去报社,把项林川一个人拉下了。
不过项林川有数不清的场子要赶,他忙得很,拿起报纸也走了。
在项家兄妹推波助澜之下,哪怕没看到报纸的权贵,也知晓了此事。
众人议论纷纷。
蓝慕禾的人缘非常一般。饶是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长着一张白净圆润的脸,瞧着很讨喜。
相处久了,没人能受得了她。
她骄纵、坏脾气,说话刻薄得直戳人心窝;她还不自知。笑容背后高高在上的态度,任谁都受不了。
一开始有人对她有所图,愿意忍受她;相处久了就发现,想从她身上占便宜千难万难。
陡然听闻她是个假的,喜闻乐见。
“蓝家真千金嫁给了程少帅,看样子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是碍于面子没戳破。”
“就说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怎么可能嫁给程天循?原来她是蓝家的女儿。”
此事沸沸扬扬。
与秦言关系不错的报社,只接了蓝家的托付发文章;其他花边小报趁机写了很多谣言。
“督军对此事颇为热心。”秦言说。
因为军政府接手了叶显庭的案子。他与交通局的纠纷,本不该惊动督军的。
“他好像很生气,又不能冲蓝昌明发火,只得找叶家那位出出气。”程天循说。
秦言没听懂:“他为何生气?”
“他并不知道你是蓝昌明和杜氏的女儿,只当你是私生女。”程天循道,“否则你可能会嫁给程天誉。”
秦言想了下。
程天循侧头看她:“怎么,你觉得也行?”
“不。”秦言认真道,“不行,我不想给丈夫当妈,找个奶娃娃做丈夫。”
程天循忍俊不禁:“你跟林川学会了嘴毒。”
秦言回视他:“还需要特意去跟林川学?”
“拐个弯骂我?”
“我的意思是,我只想要找真正的男人做丈夫。”秦言道。
她说得一本正经。
程天循心花怒放,勾起她下巴吻她:“好眼光,程太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