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的夜没有月色。
暗红色的天幕一直压在山顶。
风卷着沙子从荒山间穿过,打在人脸上,细密地疼。
苏妄和徐清风伏在一块黑岩后面。
山下排着一条长队。
队伍里有人族,也有半妖和低阶妖族。
他们抱着陶罐、木桶和破碗,一步步往前挪。
队伍尽头是一口深井。
井口砌着黑石,四周插着削尖的木桩。几具干尸挂在上面,脚尖离地不过半尺。
十几头黑甲妖兵守在井边。
一个干瘦老头捧着陶碗走上前。
妖兵用骨矛指了指井边的黑石板。
“过阵。”
老头跪上石板。
暗红阵纹随即亮起。
一条黑线从他胸口浮出,连向石板中央。
老头身子一抖,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哼。
本就干瘪的脸又陷下去几分。
妖兵低头看了看阵纹。
“够一碗。”
“下一个。”
半勺浑水倒进陶碗。
老头没喝。
他退到一边,把水喂给背篓里的孩子。
徐清风看了一会儿。
“拿阳寿换水。”
“这生意挺稳。”
苏妄道。
“买家死了也不能退货。”
徐清风侧头看她。
“你到了妖域,话倒多了。”
“疼的。”
苏妄按了一下右臂。
新生的妖罡能在经脉里运转,却仍有几处阻滞。每次经过肩背,都会带起一阵撕裂般的疼。
山海图中的高阶异兽依旧无法召唤。
山海领域也不能展开。
她现在能用的,只有横刀和这副刚重炼过的身体。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一头断了半只手臂的狼妖跪上石板。
阵纹抽走本源,它当场倒下。
守井妖兵踢了它两脚。
“别装死。”
“死了也得把位置让出来。”
狼妖用仅剩的手撑住地面,慢慢爬到旁边。
一只幼年牛妖缩在母亲怀里。
母牛妖头上的角被锯掉了,只剩两个发黑的血洞。
它盯着井口洒出的水,咽了好几次口水。
苏妄把手放上刀柄。
徐清风道:“直接动手?”
“先毁阵。”
“守兵会扑过来。”
“所以你得比他们快。”
“我的剑印裂了。”
“你的腿没裂。”
徐清风沉默了一下。
“有道理。”
两人从岩石后分开。
苏妄沿着山坡往下。
她没有强行催动妖罡遮蔽气息,只压低呼吸,借着岩石和队伍投下的阴影靠近井口。
两头巡逻妖兵转过山脚。
第一头刚看见她,苏妄已经贴到近前。
横刀从骨矛下方穿过,刺进咽喉。
她抽刀侧身。
第二根骨矛擦着腰间掠过,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
苏妄左手扣住矛杆,借力向前。
刀柄撞碎妖兵的牙。
妖兵仰头的瞬间,刀锋切开了它的脖颈。
两具尸体倒进石缝。
井边传来一声剑鸣。
徐清风没有展开剑域。
他站在队伍另一侧,一剑削断了妖兵手里的水瓢。
水瓢落进井里。
妖兵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
“你赔。”
徐清风道。
妖兵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人族修士!”
十几头妖兵同时转身。
苏妄趁机跃过木桩,落在黑石板旁。
她一眼便看见阵纹中心嵌着的金色羽印。
羽印察觉到外来气息,四周阵纹猛然亮起。
黑煞从井口涌出,凝成一只利爪,直取苏妄胸口。
苏妄体内的妖罡刚要迎上,识海中的山海图忽然一震。
九岳之下,一缕沉寂的白金光芒被羽印牵动。
镇界之力没有完全恢复。
只有极细的一线,从九岳间落下,融进黑金妖罡。
白泽的声音传来。
“只能用一刀。”
“够了。”
苏妄双手握住横刀。
她没有斩那只黑煞利爪。
刀锋贴着利爪下方穿过,直落阵纹中心。
咔嚓。
金色羽印先裂。
黑煞利爪随之散开。
横刀斩入石板,将阵纹主脉从中截断。
井边所有黑线同时熄灭。
苏妄还没拔出刀,右臂经脉便猛地一缩。
疼痛从肩头直贯指尖。
她闷哼一声,右手短暂失去知觉。
一头妖兵从背后挺矛刺来。
苏妄听见风声,立即松开刀柄,矮身滚向井沿。
骨矛擦过肩头,带起一片血。
徐清风一步赶到。
长剑挡开骨矛,顺势刺进妖兵胸口。
“一刀?”
他问。
苏妄左手拔出横刀。
“用完了。”
“那接下来呢?”
“一头一头杀。”
剩下的妖兵已经围上来。
苏妄没有再强催妖罡。
她背靠井沿,以左手持刀。
两根骨矛一前一后刺来。
她侧过半步,让第一根骨矛撞上第二根,横刀贴着矛杆向前,割开一头妖兵的手腕。
徐清风从另一侧出剑。
剑锋不见大片剑气,只在三尺内起落。
一名妖兵刚要后退,膝弯便被割开。
苏妄补上一刀。
两人一前一后,把妖兵堵在井边。
排队的人群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抱着容器后退。
那头断臂狼妖拖走摔倒的幼妖。
干瘦老头背着孩子,躲到木桩后面。
一头妖兵见势不对,转身往山上跑。
徐清风捡起半截骨矛,抬手掷出。
骨矛穿过妖兵小腿。
妖兵扑倒在地。
苏妄走过去,一刀结束了它的惨叫。
井边安静下来。
十二头妖兵全部倒下。
苏妄的右手仍在发麻。
她用左手将横刀插回鞘里。
徐清风看了一眼她肩头的伤。
“你这叫试刀?”
“阵破了。”
“所以?”
“刀没事。”
徐清风不说话了。
徐清风看了看她仍在发麻的右手。
“刀是没事。”
“人就难说了。”
碎裂的阵眼下面露出一角兽皮。
苏妄用刀尖挑出兽皮,抖掉上面的泥。
兽皮上刻着几行妖文。
黑风岭每月按额上缴妖元。
本月尚缺三千。
若有缺漏,以幼妖血脉抵充。
阵法直连金翅王庭,停阵者全族尽屠。
最下方盖着一枚金色羽印。
徐清风看完军令,抬头望向山顶。
“黑风妖王只是替王庭收账。”
“账收不上来,就拿幼妖补。”
苏妄卷起军令,收进怀里。
“他这差事快做到头了。”
井边的人群还站在原地。
没人敢碰井绳。
苏妄指了指井口。
“阵没了。”
“水不会咬人。”
干瘦老头迟疑片刻,走过去摇动辘轳。
木桶落进井里。
再提上来时,桶中装满浑浊的水。
老头捧起一口喝下。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
胸口没有浮出黑线。
人也没倒。
“真没了。”
老头声音发颤。
人群立刻围向水井。
母牛妖接过半碗水,先喂怀里的幼妖。幼妖喝得急,呛得直咳。
母牛妖拍着它的背,自己一口没碰。
徐清风敲了敲剑鞘。
“排队。”
拥挤的人群慢慢停下。
有人认出了他是刚杀过妖兵的那个,排得格外整齐。
连木桶都不敢插队。
苏妄看向山顶。
几面兽旗立在黑风寨外。
山道间已经传来铁甲碰撞声。
水源支阵被毁,寨中不可能没有察觉。
“把能装水的东西都装满。”
苏妄对老头道。
“带他们去东南边的断崖石窝。”
“能拿兵器的守在外面。”
老头连忙点头。
“大人,那你们呢?”
“上山。”
徐清风看了苏妄一眼。
“你的右手还能动?”
苏妄试着屈了屈手指。
疼,但能握刀。
“能。”
“我不该问。”
“确实。”
两人跨过妖兵尸体,沿山路向上。
妖域的旧规矩压在所有人头上。
想立新规矩,先得用刀把旧的砸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