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庞大的白玉门柱,三十三重天外围那种刺骨的罡风,突兀地消失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
甚至连脚下那坚硬冰冷的汉白玉地砖都不见了。
苏妄踩在一片极度松软的暗红色泥土上。
这里就是天庭的绝对禁地,所有仙人梦寐以求的昆仑墟。
但眼前的一切,与任何仙家典籍里记载的都截然不同。
没有直插云霄的凌霄宝殿,没有流光溢彩的亭台楼阁。
放眼望去,这片广阔无垠的空间里,只有一片大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园林。
静谧,却透着一股病态的繁荣。
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奇异仙草,在暗红色的泥土中疯长。
它们的叶片肥厚得有些畸形,表面流转着一层浓郁到快要滴出水来的紫金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度甜腻的气息,吸上一口,经脉里的真元便控制不住地开始沸腾。
玉清停在苏妄右侧半步的位置,暗金色的眼眸扫过周围半人高的草丛。
“这地方的灵气太稠了。”
他抬起苍白的右手,屈起食指,在半空中轻轻弹了一下,“稠得连空间断层都切不开。”
“这不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灵气。”
白泽的实体虚影从后方跃出,四足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它走到一株犹如红珊瑚般的仙草前,通透的眼眸盯着那散发着微光的根茎。
“底下有东西。”
白泽抬起右前爪,直接拨开了仙草根部那层厚厚的泥土。
泥土翻开的瞬间,没有错综复杂的植物根须,只有一根手腕粗细、近乎透明的晶体管道。
管子死死扎在仙草的底部。
“咕咚。”
一声微弱的闷响从管子内部传来。
紧接着,一股暗黄色的流光顺着晶体管道,被强行泵入了仙草的茎叶之中。
原本红色的仙草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层暗黄色的纹路。
苏妄的视线凝固在那根管子上。
玉清没有说话,而是迈开长腿,径直走到三丈外另一株散发着紫光的仙草旁。
他直接用手里的空间游丝削去了表层的泥土。
下面同样扎着一根透明管道。
只不过,这根管子里流淌的,是纯粹的紫金道果流光。
“整个园子都是这种管子?”
玉清站起身。
“是整个三界的血,都流到了这里。”
白泽仰起头,视线越过茫茫草海,投向了园林的最中央,“这三千年来,凡俗的生魂、妖域的血脉、仙界的道果,被天庭的阵法层层提纯,最后全部变成了这些仙草的肥料。”
它甩了一下雪白的尾巴,“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修炼圣地,这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苏妄没有接话。
粗糙的拇指抵在横刀的刀格上,她抬起脚,大步向着仙草园的中央走去。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仙草就越发高大、畸形。
脚底下的泥土也在有规律地震动着。
那是无数根埋在地下的管道,在同时向着同一个方向输送本源时,发出的宛如脉搏跳动般的沉闷声响。
咕咚。
咕咚。
整个昆仑墟,就像是一颗巨大且贪婪的心脏,正在无休止地吞噬着三界的养料。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草海终于到了尽头。
苏妄停下脚步。
在她正前方数十丈外,一片被彻底清空的空地上,悬浮着一方晶莹剔透的圆形玉台。
玉台的边缘,密密麻麻地连接着成千上万根晶体管道。
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三界本源,在经过整个仙草园的过滤和转化后,化作了一股纯白无瑕的造化生机,源源不断地注入玉台之中。
而玉台的上方,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在归元池的半空中看到光影是一回事,现在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亲眼看到实体,那种冲击力是完全无法比拟的。
那是一个穿着素白仙裙的女人。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处,双目紧闭,长发如瀑布般顺着玉台的边缘垂落下来。
那张脸,无论是在上古战场的残忆里,还是在苏妄神魂最深处的烙印里,都清晰到了极点。
瑶姬。
苏妄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识海深处,那卷墨色的山海图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
甚至连苏妄神魂中的那道母源印记,都在此刻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共鸣,散发出一股滚烫的温度,顺着经脉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能清楚地看见,玉台上那个女人的胸膛,正在随着管道输送的频率,缓慢而平稳地起伏着。
在玉石微光的照耀下,女人白皙的皮肤下方,流转着一丝丝紫金色的经脉纹理。
这不是一具拼凑起来的尸体。
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苏醒的完美仙躯。
“壳子已经彻底做熟了。”
白泽走到苏妄脚边,目光死死盯着玉台上的仙躯,“血肉、经脉、气机,甚至连承载山海法则的底子,都已经在这三千年的浇灌里被打磨到了极致。”
它转过头,看向苏妄,“现在,她就差一个能把这具身体真正唤醒的引子。”
玉清立在苏妄左侧。
他没有去看玉台上的那张脸,暗金色的眼眸只是冷冷地扫过四周那些粗壮的输血管。
这就是天庭定下的死局。
伪天帝把门敞开,把这具用三界骨血堆出来的完美容器直接摆在苏妄面前。
他根本不需要动手。
只要苏妄心里对母亲还有一丝一毫的执念,只要她走到那个玉台前,把母源印记和山海图交出去。
这具身体就能睁开眼睛。
而代价,是苏妄自己的命,以及外头那个已经被抽干了三千年的三界。
苏妄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看着那具一尘不染的素白仙裙。
很美。
美得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没有受过半点风霜,没有沾过一滴污血。
但苏妄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刚才在镇妖台里看到的那些被活剥皮肉的半妖。
是归元池底那团翻滚哀嚎的暗红色死魂。
是天河战场上那些连恐惧都被抹杀的天庭剑修。
那些血淋淋的人命,全都被搅碎了,变成了眼前这具完美仙躯皮肉下流淌的养分。
这叫复活?
苏妄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彻骨的恶寒。
她太清楚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当年在上古战场,瑶姬宁愿拼尽最后一丝仙草本源铸造山海图,宁愿把刚刚出生的女儿送进轮回受苦,也绝对不肯把昆仑的本源交给混沌魔神。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填进去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踩着三界众生的尸骨,在一具吃人的皮囊里醒过来?
苏妄缓缓抬起右手。
粗糙的指腹死死抵住刀格,骨节泛出苍白色。
“锵”的一声脆响,暗金色的横刀被她干脆利落地从刀鞘中拔出。
冷厉的刀罡在刀锋上吞吐,瞬间撕碎了周围那种甜腻的沉闷气息。
“长得确实挺像。”
苏妄单手提刀,刀尖斜指地面,冷冽的目光越过玉台,刺向仙草园最深处的那片虚无。
“但这用烂肉堆出来的皮囊,不配叫我妈。”
她迈开大步,直接朝着玉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是去认亲。
是去砸场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