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汴京真正入了冬。
这一年的第一场寒潮来得极快,一夜北风,城里房屋的屋脊都白了。
没下大雪,可冷得透骨。
一过十一月末,谢家便从库房里早早翻出冬物。
虽家道中落,可昔日那些冬衣,也都保存妥当,由管事婆子一一清点。
顾氏知道去年大家都有怨言,今年只好给各房都做冬衣。
谢承曦的冬衣是头一批做好的。
里头是软绵,外头是靛青细布,小小一件,缝得仔细,帽子也是新做的,边上滚了灰鼠毛,很是保暖。
衣裳之外,便是炭。
如今家里收入不多,用的自然不是以往的银丝炭,但各房的炭,也不会缺。
至于吃食,早饭不再是清粥小菜,还多了热汤。
羊肉汤、鸡汤轮着来,汤里放姜丝,暖胃驱寒。
点心也开始做油炸的果子、蜜渍的栗子、莲藕。
谢承俊是最开心的那个,见什么都想吃。
院子里也换了样子。
廊下挂了厚帘,小厮们每日清扫霜雪。
谢敬川入冬后,回府更早。
他如今带着长子谢承泰在茶铺做事,天黑风紧,便不再久留应酬,早些回来看账或者陪孩子们说话。
家里还如常去学堂的,是三个男娃,谢承礼如今考了童生,奔着两年后考秀才,日日在书房刻苦。
谢承曦倒没这份紧迫感,他在裴若飞门下,学问进步很快,每日回来还有时间整理他那‘三元小报’的买卖。
现在的‘三元小报’,在城里大小茶馆、酒楼,都有一席之地,赚的广告费也比刚开始时多了不少,每个月能为他进账三十到五十两银子。
他知道这个收入,在汴京,只能说温饱,但凡事讲求打好根基,只要他先占领了这个市场,将来即使有竞争者出现,他也是头一个喝汤的人。
念书、买卖两不误,是他现在的主要任务。
他知道父亲一直想将字号重新做起来,可漕运的买卖,所需的起步资金不少,而且还得防范同行的针对。
如今越做越大的广德号,便是短短一年时间,将市场份额吃掉了三分之一。
宋家的漕运航线,都给他们吃掉了一半,损失不少。
漕帮里头,其实这种事,屡有发生,小字号沦为炮灰,更不是新鲜事。
谢承曦对漕运也有执念,但如今没有本事东山再起,只能徐徐图之。
而且他一个即将五岁的小孩,首要任务,便是念书,打好基础,好为几年后科举路做好准备。
作为一个J人,谢承曦对将来的路规划得十分细致,如今一步步按计划执行。
不过他不知道,他计划外,有个老谢家。
十二月中,老谢家各地掌柜、庄头的账册,像小山似堆进正厅。
盐、茶叶、绸缎、粮食、漕船、票号——
每一项,都要在年前清账。
老谢家的老爷谢道兴六旬不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忙碌的几位管事和账房。
账一清,便是分例。
主房、旁支、远支,一份不少。
嫡子、庶子、出嫁女儿,也都有定额。
绸缎、貂皮、上好银丝炭、年酒、腊味、名贵药材等箱箱从库房抬出来,按名目贴签。
管事们念着名单,哪一房拿什么,全都记在册上。
接下来便是年礼。
朝中官员、翰林、书院山长、漕运要害、盐引相关人等,一个不落。
后宅里,也不闲着。
从后花园到偏院,一处处翻新。
旧匾重新上漆,祖宗画像要换新裱,地砖裂了的,也得立马换掉。
嫡支庶支的孩子不少。
最看重的,除了学问,还有规矩。
谢老夫人王氏,坐在暖阁软榻上,听着管事嬷嬷汇报着内宅事宜,偶尔应声。
等薛嬷嬷说完。
王氏忽然开口:“老六那个小儿子,如今怎样?”
薛嬷嬷愣了一瞬,立马回答:“回禀老夫人,“那孩子刚拜了先生,如今在裴若飞门下念书。”
“裴若飞?”
王氏眉头一皱,坐直身子,“裴家那个科举落榜的嫡子?”
一旁蒋嬷嬷立马接话:“老夫人说的正是那人。”
“落榜也有两年多了,不打算重新下场,反而教书了?”
王氏对裴家熟悉得很,王家和裴家是旧识,交情颇深。
“听说是不再下场了。”
王氏叹了口气:“也是运道不好,他母亲去的不是时候,护不住他,裴家如今…”
她有些欲言又止,裴家刚开始和王家是不相伯仲的世家,可王家子嗣不丰,王氏的兄弟也都不是念书的料,数十年过去,两家的差距,便十分明显。
裴家成了文坛世家,王家,只能在生意场上赚风光,确切来说,如今威风的,是谢家,谢道兴。
王氏想起当年执意嫁给还是父亲随从的谢道兴,一晃数十年过去,谢道兴用王家的本,将谢家发展壮大,如今想来,丈夫的意图,似乎不是当年她一个少女能猜透的。
不过王家在她那些兄弟手上,的确败落,要不是谢道兴如今暗地里帮忙,王家早就在汴京富商里,排不上号了。
她脑海里想着这些,忽然话锋一转:“那个小六,怎的会拜裴若飞门下,这可是条歪路啊,裴若飞这一房,难再起来了。”
王氏抿了口茶,淡淡说道。
在她心里,谢承曦能否有出息,其实她并不关心,她只关心这孩子将来如何旺她运势。
不过沈命师说了,要等那孩子七岁,才能再帮王氏算一次,这几年,就该任由那孩子,不可过多干预。
所以王氏这几年,只是让人暗中盯着,并没再派人去干涉谢承曦的成长。
薛嬷嬷这时给她倒了杯热茶,悠悠道:“老夫人,与其操心那四五岁的孩子,还不如先操心五爷…他前几日,又开了两间胭脂铺,还请了楼里好些姑娘去坐镇。”
她嘴里的五爷,便是老谢家五爷谢敬业,今年三十不到,但却一直未成婚,在老谢家,是个独特存在。
王氏一听她提起老五,冷笑道:“古姨娘教子有方,我管他作甚,一天到晚把弄些姑娘家的生意,也不知有什么癖好,不然怎么迟迟不肯成婚,不过这不是我该操心的,老爷都管不动,我管什么。”
薛嬷嬷当然知道关于五爷谢敬业的传闻,府里上下都说他,有龙阳癖,所以不肯成婚,不是开绸缎铺就是开胭脂铺,总是混在女人堆里做买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