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曦点点头,命人将武隆县地图摆在桌上。
他拿起木尺,指向地图:“第一,凡汉寨、僚寨交界之地,全部划为官界。任何人不得越界放火,不得毁坏田地,不得私自占山。
有争议,由州衙丈量。胆敢私斗者,不论汉僚,一律杖责、流放。”
六位汉、僚族老互相看看,没想到州衙竟然准备亲自划界。
谢承曦继续说:“第二,所有山货、药材、皮货、生漆,只准到官市交易。
不得半路截货,不得抢市,违者没收货物。”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都变了,这是把规矩变了。
谢承曦看了看众人,又道:“第三,日后凡两族命案,不得再行私刑,必须报官。衙门会设汉僚会审,汉族出两名族老,僚族出两名族老,衙门官员主持,共同验尸,共同断案。”
一句话,整个堂内又骚动了起来。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过去,两族谁死了人,就互相报复,此次也是如此。
一桩命案,往往能演变成几十条人命。
如今双方能共同审案,便意味着日后能少死人。
几位族老心里都觉得可行。
谢承曦没有停下,再说道:“第四,县衙设互市,汉人卖盐铁布匹,僚人卖药材山货,县衙抽税三分。
任何人不得强买强卖,违者重罚。”
堂下几位老人眼睛一亮,特别是僚人,以前他们最怕进汉人的集镇,容易被骗,也容易被扣货。
如今有衙门作保,事情便不同了。
谢承曦见差不多了,目光扫过众人:“还有最后一条,若再有人,假借汉僚仇怨,挑拨两族械斗。
不论是谁,不论身后站着谁,州衙追查到底,按谋逆地方论!”
整个大堂彻底沉默。
在座的都是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之前的械斗还好说,可最近发生的两回,却有些蹊跷,背后有人挑拨,借机会发财才是真。
谢承曦缓缓起身:“本官不怕你们有仇,怕的是,有人把你们当刀,杀的是你们的人,获利的是别人。”
“自今日起,谁敢坏了本官立下的规矩,本官就先斩他。”
汉、僚两边几位族老拱手应道:“谨遵知州大人之令!”
几位族老走后,轮到孙县令上台了。
谢承曦坐在上首,案上摆着厚厚一叠证词。
孙县令额头渗出冷汗。
堂下跪着的,是孙小姐随行的那名婆子和护院。
都已经签字画押。
谢承曦拿起其中一份供词,缓缓念道:“数日前,有人以五百两银子收买尔等,只需趁孙小姐上香途中改道,将其诱入山林。
随后故意留下僚人箭矢。
再趁乱散播消息,说孙小姐已经被僚寨掳去。
可有此事?”
那护院浑身发抖:“小…小人认罪。
那人说的是夔州口音,自称是替陈三爷办事。”
孙县令猛地抬头:“陈三爷?”
谢承曦已经派人去暗中查过。
武隆县的陈三爷,本名陈佳升,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
近年来,靠着替夔州商帮收购药材、木料,赚得盆满钵满。
更重要的是,此人与涪州大士绅陈佳德,同出陈氏一族。
虽只是族人,但来往极为密切。
他心里有数,自从涪州码头扩建,夔州那些依靠码头吃饭的人,自然坐不住。
他们不敢明着与朝廷作对,便借汉人和僚人的积怨,制造这些麻烦,只要两族大战。
涪州必乱。
到时候哪还有闲工夫修码头。
谢承曦缓缓起身:“孙县令。”
孙县令急忙跪下:“下官在。”
“此番你为查清前因后果,便派兵搜僚寨,导致冲突加深…”
不等谢承曦说下去,孙县令连连磕头:“下官失职!下官知罪!”
谢承曦没再看他:“周判官。”
“在。”
“你与宋都头,率厢军五十人,即刻查封陈佳升所有宅院、商铺、货栈。
所有账册,一律封存。
任何人不得靠近。”
周判官立马应道:“遵命!”
谢承曦继续说道:“秦指挥使,带五十骑,封锁武隆县四门。
凡陈家子弟,没有本官手令,一律不得离县。
若敢抗命,以抗拒官府论!”
“是!”
堂下众人听得心惊肉跳,陈佳升可是当地大士绅,谢知州竟直接查封整个陈家产业。
就在这时,一名班头快步走入:“启禀大人,陈佳升…跑了。”
堂内一片哗然。
谢承曦却笑了:“消息倒挺灵通。跑了好啊,本官就怕他不跑。”
众人皆是一愣。
谢承曦说道:“若他留在武隆,本官只能治他一个挑拨民乱,如今他跑了,自然是找背后之人。
传本官命令,不要急着抓,派人一路跟着。
本官倒要看看,他最后,会跑进夔州哪一家大门。”
谁知到了第二天。
县衙大堂内,谢承曦高坐公案之后,几名属官分列左右。
孙县令跪在堂下,官帽早已摘去,面如死灰。
就在此时,一名厢军校尉快步入堂:“大人!”
“陈佳升抓到了!”
此言一出,大堂内众人神情皆是一震。
谢承曦皱了皱眉:“带上来。”
“是!”
片刻后,两名厢军押着一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步入大堂。
正是陈三爷,陈佳升。
只是,与众人想象的不一样,他衣袍虽沾了泥土,但没有半点长途奔逃的狼狈。
身上既无箭伤,也无刀伤,诡异的是,他双手被反绑,嘴里还塞了布团,布团染满鲜血,额头还有一道新鲜的闷棍伤痕。
厢军禀报道:“启禀大人,卑职奉命一路追查,追至武隆城外二十余里一座破庙,发现此人已被捆绑,丢在庙前。
旁边还放着一封认罪书。”
说着,将一封供词呈了上来。
谢承曦接过,只扫了一眼,便缓缓放下。
供词写得极为工整,从收买婆子、护院,到嫁祸僚寨,再到挑拨两族,写得一清二楚,末尾还按了陈佳升的手印。
倒是够贴心的。
谢承曦暗道对方好手段。
“看来有人把他送回来,让本官结案。”
所有人都心里清楚,线索,断了。
谢承曦望着跪在堂下的陈佳升。
追?当然还能追,可对方既然敢把人送回来,便说明证据已经处理干净。
继续追查,也不过是徒耗人力罢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