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恒起身,“谢知州。”
两人对视。
谁都没有笑。
谢承曦却很客气,“听说陆通判最近在查何通判旧案?”
“本官只是发现旧账似乎有些疑点。”
“有疑点,自然该查。”
谢承曦点头,“我不拦。”
陆远恒心中一沉。
谢承曦继续道:“不过既然查了,就请陆通判把事情查到底。
哪一笔账是假的,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为何改,都要查清楚。
若最后证明当初州衙查错了,我谢承曦自然认。”
陆远恒看着他,“谢知州不怕?”
“我为什么怕?”
谢承曦淡淡一笑。
“账是真的便是真的。假的便是假的。
我只是怕有人查账查到最后,只挑自己想看的那几页。”
陆远恒没有再说话。
谢承曦也没有逼他,只是临走之前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陆通判既然要查旧案,最好先把你手里的线索也登记清楚。”
陆远恒眸光一凝。
谢承曦却已经转身,“免得将来有人问起来,陆通判也说不清楚。”
门帘落下。
陆远恒站在原地。
脸色阴沉。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谢承曦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对方根本没有阻止他,甚至主动把账给他看。
可越是这样,他越没有办法动手。
因为谢承曦早已经把所有账目、抄本、批条、核验记录串成了一张网。
谁想从里面抽走一根线,都必须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抽。
而此时,谢承曦回到书房。
赵青桥已经在等,“大人。”
“嗯。”
“陆通判那边,已经派人去夔州了。”
谢承曦端起茶盏,“让他去。”
赵青桥问:“林经?”
谢承曦抬眼,“你也猜到了?”
“能让陆通判冒险动何通判旧账,又能在夔州拿到那些东西的人,不多。”
谢承曦笑了,“那就更不用急。”
他放下茶盏,“林经既然敢伸手,就让他继续伸。
陆远恒也一样,他们想借何通判的旧账来弹劾我。
那我就让他们自己先把手放在账上。”
赵青桥听明白了,“大人是要留证?”
谢承曦笑了笑,没有接话。
何通判也好,陆通判也罢,这些人当官都只是图利。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谢承曦是一心仕途,为百姓谋福祉的人。
这些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自然得应付,但也不是他放在心上的要紧事。
这些人的套路无非都是那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别人出招了,那他接招便是。
陆远恒查旧账的事情,并没有在州衙里掀起什么风浪。
谢承曦甚至没有公开阻拦。
该给的账给了,该留的记录留了,该封存的旧档也都封存着。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可越是如此,陆远恒心里便越不安。
因为他发现,谢承曦似乎根本不怕他查。
三日之后,陆远恒不得不暂时停手。
而谢承曦,也终于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
夔州商会会首,林经。
他来了涪州。
这位老人这些年在川东商界经营多年,手里掌着不少商路、货栈、船行。
他没有官身。
可在商界的分量,甚至不亚于一些地方士绅。
更重要的是,他是何通判的岳父。
也是这次旧账背后真正伸出来的那只手。
第二日午后,谢承曦主动递了一张帖子过去。
“请林会首来州衙喝杯茶。”
消息送到的时候,林经看着帖子,半晌没说话。
旁边的管事低声道,“会首,要不要推了?”
林经摇头,“不必。既然谢知州亲自请,我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说完,他收起帖子,只是心里却已经沉了下去。
谢承曦这个时候请他喝茶,绝不会只是喝茶。
一个时辰后。
林经到了州衙。
谢承曦没有在公堂见他,而是在后衙偏厅。
桌上已经摆了茶。
也没有旁人。
只有谢承曦和林经两个人。
“林会首来了。”谢承曦起身相迎。
“请坐。”
林经拱手。“谢知州客气。”
两人落座,谢承曦亲自替他斟茶。
“这是今年的新茶,林会首尝尝。”
林经端起来抿了一口,“好茶。”
“林会首若喜欢,回去时带两斤。”
“那便多谢谢知州了。”
两人像是真在谈茶,谁都没有提何通判,谁也没有提旧账。
直到一盏茶喝完。
谢承曦才忽然问:“林会首这些日子,可还安稳?”
林经眼皮微微一跳,“托谢知州的福,商会一切如常。”
“那就好。”
谢承曦笑了笑,“我就怕有人不安稳。”
林经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谢知州何意?”
“没什么。”
谢承曦靠回椅背,“只是最近州衙里有人在查旧账。”
林经没有说话。
谢承曦继续道:“查的是何通判当年的账。”
林经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何行诚的事情,已经过去许久。”
“是啊。”
谢承曦点头,“都过去了,所以我也觉得奇怪。”
他抬起眼,“怎么忽然又有人想起来了?”
林经笑了笑,“官府查账,自有官府的道理。林某不过是个商人,哪里知道这些。”
“林会首说得对。”谢承曦也笑。“商人就该做生意。买卖货物,经营船行,照顾商会。
这些才是正经事。”
可林经心里却越来越沉,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
谢承曦知道。
至少,他已经猜到了。
谢承曦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其实何通判这个人,我一直觉得可惜。”
林经终于抬眼,“可惜?”
“可惜走错了路。”
谢承曦语气平静,“人这一辈子,做错一件事不怕,怕的是明明知道错了,还非要回头再走一遍。”
林经沉默。
谢承曦却忽然笑了,“不过也没关系。人各有命。何通判当初犯下的事情,证据摆在那里。
该判便判。
该流便流。
“若有人觉得冤,大可以继续查。”
林经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谢知州既然如此坦荡,为何今日又单独叫老夫来?”
谢承曦看着他,“因为我敬林会首是个聪明人。”
林经心头猛地一沉。
谢承曦放下茶盏,“聪明人,有些事情应该能看明白。“何通判已经倒了。
他手底下那些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当初跟着他做事的人,有的入狱,有的革职,有的已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唯独还有些人,总想着把旧账再翻一遍。”
林经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谢承曦没有点他的名字,甚至没有问他有没有动过账。
可每一句,都像是在说他。
“林会首。”
谢承曦声音不高,“我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
别人不惹我,我也不愿意主动找别人麻烦。
商户如此。
士绅如此。
官员也如此。
谁愿意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情,我便让他安安稳稳做。”
可若有人非要伸手……”
他顿了一下,“我就只能把他的手剁下来。”
偏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经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难怪连夔州知州赵旭伸都对他没有办法。
短短两年多。
对方已经把州衙、六房、县衙、商路、水利、田籍,一点点捏出了自己的章法。
而更可怕的是,他不是那种只知道蛮干的人。
此人城府极深,一点没有年轻气盛的模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