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次的皇帝特赐,放在女真外戚身上还真不多,可对于汉人而言…太多了。
国初且不说它,很多汉人投靠大金、襄助灭宋,封爵厚赏者比比皆是,刘豫更是封赏一国,让他做那大齐国主。
熙宗、海陵王时期,汉臣封爵者亦不在少数。
可这些都是老黄历了。到了世宗大定朝,几十年了,哪里还有汉人受此重赏?
有些脾气暴躁、不重礼仪的女真老臣,恨不得当场廷质天子:为何要破格封赏一个汉人?国人会怎么想?开了这个例,以后不过了?
麻达葛啊,一个奴婢出身的卑贱汉女,你居然赏赐她娘家三百顷!实封二百户!
俺们女真国人才是自己人呐。在金台,俺们鞠躬尽瘁、为国操劳。在边关,俺们练兵屯田、雨雪风霜。这么辛苦,可麻达葛你…又是怎么封赏的呢?
这可不是国初,朝廷能上千顷上万顷的赐田。如今很多世袭猛安,最多只有四十牛具的屯田加职田,一两万亩顶天了啊。
为给这汉家少年当驸马铺路,你还真舍得给!
然而这些“国人”下意识的忽略了:猛安谋克所谓最多四十牛具,那只是制度授田,是最低法定保障。除此之外,难道他们自己没有永业田?没有赐田?没有私田吗?他们侵占民田又有几何?
他们这些女真贵人,哪个不是田连阡陌、奴婢成群的大庄园主?数万亩都是稀松平常,亲王更是动辄数十万亩地。这种情况下,再拿牛头授田数和李氏外戚赐田数比,有点无赖了吧?
女真大臣之中,一个青年官员看着身穿侯爵礼服、雍容华贵的李朔,目中满是阴翳之色。
蒲察辞不失!
蒲察辞不失藏在队列中,心中暗戳戳的毒念孕生。
打蛇不死必被咬啊。李家怎能不报复我?这个祸害断不可留。可陛下爱屋及乌,喜欢这少年,他又足够机智,要对付他并不容易。如何设法除掉,还能不让陛下怀疑是我所为?
思来想去一时之间没有灵感,当真有些难为。
其实又何止是辞不失想要李朔的命?这泰和殿中的女真大臣之中,很多都是徒单隗、乌古论奇、完颜白撒、夹谷父子的同族、亲戚、故旧,还有暗中站在镐王那边的人,他们都希望李氏完蛋。
入京才数日,仇雠满金台!
这招惹仇恨的本事,同样非比寻常。
李朔感受着这一道道居高临下如同俯视、快要化为实质、或仇视或蔑视的敌意目光,脸上风轻云淡,心中杀意隐隐。
想要我死?我也想你们去死。你们掌控军权,把持朝政,就能安享尊荣?你们将来不是死在蒙古人刀下,就是死在红袄军刀下,死在宋军刀下。
你们这些所谓的“国人世家,女真旧族”,到头来不过猪羊而已。看不起汉人?当年老林子里和野猪麋鹿为伍、如同野人的无知夷狄,竟敢看不起高贵的华夏苗裔?汉人会让你们重新做人。要么用教化,要么用刀枪。
李朔心中的敌意,也在暗中回敬对方的敌意,一点亏都不肯吃。
辞不失想尽快除掉他,他何尝不想尽快除掉辞不失?
接着,又封大郎李喜儿为襄武县子、李铁哥为狄道县子,制书中还特赐名为李仁惠,李仁愿。这显然都是李妃的意思:嫌弃两位哥哥的名字不上台面。
李朔听到皇帝对两个兄长的赐名,心道果然如此。金史上颇有“美名”的李仁惠、李仁愿兄弟,终于按时出现了。
这两个混账兄长,一个绰号“豹子大郎”,一个绰号“豺狗二郎”,摇身一变就成了金国的子爵。历史若没有改变,接下来他们很快就会官封宣徽院使、近侍局使等要职,成为皇帝的两道利刃。
可是,他们又何尝不是自己的两把刀?打虎亲兄弟嘛。
此时,唱礼官提醒之后,李朔再次上前参拜谢恩,举起牙笏道:“臣李朔,谢皇帝陛下天恩浩荡…”
皇帝和颜悦色的说道:
“陇西候平身。卿年少封侯,朕望你读书养性、习武强身,不骄不躁、虚己待人,君子怀器、以待芳华,切不可贪图安逸,虚度光阴。将来若能为国效力,才不负今日之佳话。卿当勉励之!”
李朔再拜:“臣朔,谢陛下圣训,铭记在心,片刻不敢忘怀。”
群臣都有些嫉妒了。皇帝继位以来,从未在朝会上如此勉励一个新封的官员。对李朔简直不是视同臣子,而是视同子弟了。
皇帝说话间,忽见朝班中有女真大臣对李朔瞋目,还有国人藏在队列中对李朔挥舞笏板,不禁心生愠怒。
这是金台朝会,你们当朕眼瞎,看不到你们的动作?即便你们再不满朕封赏李氏,也不该在大殿上不加掩饰吧?无知夷狄,全无大臣体统!
当年熙宗当众辱骂女真老臣是“无知夷狄”,当今皇帝不会嘴上骂,心中却经常骂。
皇帝一生气,干脆提前公布之前的决定,竟是当众说道:
“近日,宣徽院、近侍局诸事皆不利,是以朕问责左宣徽使蒲察辞不失。恰国子监祭萧贡即将致仕,乃改任蒲察辞不失为国子监祭酒。”
“襄武县子李仁惠,帝妃长兄,忠勇练达,特旨权摄宣徽院事,不日入院理事。狄道县子李仁愿,帝妃次兄,忠厚勤勉,特旨权摄近侍局事,即刻入局理事。”
李朔毫无不意外。这肯定是姐姐的意思,皇帝也的确对身边的两大事务机构宣徽院、近侍局不放心,因为出了不少勾结外朝的奸细,屡次泄露宫中机密。
那么,用两个国舅当然再好不过。他们是汉人,依靠只有皇帝和李妃,反倒更让皇帝放心。
历史上,两人也的确是破格担任这两个要职。
至于自己为何没有封官…那当然是年纪太小,眼下不易授官。封爵都到手了,也不急着拿差遣。
群臣却是“嗡”的一声议论起来,“国人们”惊怒交集,汉官们大多恨不得弹冠相庆。
宣徽院使是正三品,已属金台重臣,不但是天子家令,还是上传下达、交通内外的‘钦使’,又兼朝会、外交、稽查等事,位置极其紧要,从来都不授于汉人。
近侍局使虽只是五品,却是天子御前顾问、侍从、录事、庶务主管,还是天子耳目、鹰犬。尤其是大定以来,天子屡屡用近侍局牵制三省六部,侵夺台省大权,位置十分紧要。
即便两人只是“权摄”,并非真正的主官,可那也是暂时的。最多一年半载,肯定就实授了。
问题是即便再不满,女真大臣们也无可奈何。因为宣徽院、近侍局不受三省六部管辖,乃是皇帝直属官署,其主官也是天子家臣,不受尚书省和吏部任命。
这两个官位,皇帝想让谁干就让谁干,甚至不用专门下制,台省管不着!
所以,即便女真相公们脸色涨得通红,也只能瞪眼听着皇帝的任命,然后又用之前看李朔的目光,复又盯着襄武县子、狄道县子。
可这两位县子显然不是软柿子,得知自己被皇帝亲口封官,得意之下再无畏惧之心,而是对女真贵人还以目剑眼刀,骄矜之色已难掩饰。
皇帝察言观色,眼见两人夷然不惧,不禁暗自点头,想起爱妃之前说的话:
“妾身那两个兄长虽不成器,才能品性远不如六郎,却可为天子鹰犬…”
嗯,有他们整顿宣徽院、近侍局,替朕狠狠清洗一番内务,揪出勾结外朝的内奸,恰得其便。
…
封赏结束之后,李氏一家带着女真贵人满满的仇怨和挂念,拜谢皇帝出殿,但没有再回会同馆,而是直接被带往金台坊的侯爵府。
出了宫,用的马车都是侯爵的规格。
带路的李新喜跟着李朔介绍道:
“金台坊,是中都高门贵胄最多的一坊,黄金台遗址就在那里,当真冠盖云集啊。”
“官家赐予的侯爵府,其实是国公的规格!这又是官家破格特赐了。官家对贵家真是…皇恩浩荡!”
“那宅子本是赏赐给宰执完颜守贞的。可完颜守贞不识抬举,先是为诸王鸣不平,后又反对封娘娘为妃,于是就被赶出京城,贬放外地,公爵府也收了回来,刚空不到两个月,正好搬进去…”
李朔道:“国公府…这不太好吧?天恩太过了。我家只是个侯爵,却住国公府…”
但他心中明白,这是皇帝故意所为:朕偏偏要把完颜守贞的宅邸,赏赐给李氏。
至于不符合规格…这是朕特赐!
这是表明了态度,一定要破格对待李氏外戚,重用汉人。
马上的李朔刚说到这里,忽然前面出现一辆马车,随即就下来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美少年。
可李朔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女扮男装的完颜湘灵。
自从卢沟桥一别,她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今天又偷偷跑出皇宫?
完颜湘灵看到李朔就冷哼一声,“陇西侯,恭喜了。你这是受封出宫,要去你的侯爵府吧?要不要我带路?那里我熟。”
“原来是你。”李朔故作惊讶,随即脸色一沉,“你这个小骗子!你不是自称公主吗?我在宫中专门问过陛下,陛下说景国公主一直在宫里,不可能去安州!”
他当然要替皇帝遮掩一二。
完颜湘灵道:“我临走前,不是已经承认是假冒?你还揪住不放?哼,我虽然不是公主,却也是中都城的高门贵女,你最好客气一些。”
李朔正要让她滚蛋,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国公主府西园的灯台之下,藏有公主之死的秘密。那是辞不失的罪证!
可是自己无法进入道国公主府。道国死了,府邸肯定更难进入。
那就…再利用一次景国公主,进入道国公主府?
一念至此,陇西郡侯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与卿乃是共过患难的故人。数日不见,属实有点记挂,今日重逢心中欢喜。你放心,我不会告发你冒充公主的罪名。”
“今日是我家乔迁之喜,请卿去府中一叙,喝杯喜酒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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