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显宗有遗作,脱夷入夏书

    李朔主动接卫、董两家人过来,主要是为了卫老爹。

    倒霉的卫老爹是寺院二税户(寺院农奴)。为何说卫老爹倒霉呢?

    十六岁就被签军,随完颜亮征宋,一直打到长江边上的瓜洲渡。因为够猛,当上了汉军队头(排长)。

    完颜亮被弑,金军溃败,宋军一路追击,刚当上军官的卫老爹抢了指挥使的马,只身北逃。

    这是第一次。

    回到安州后不久再次被签。这次是去塞外草原,打自立为帝的契丹贵族耶律窝斡。先跟随仆散忠义,大破耶律窝斡,再次当上了汉军队头。

    接着又跟随边军,打着追剿契丹残军的名义,对草原诸部进行“减丁”,从漠南到漠北,在塞外风餐露宿整整三年,终于熬到了军使(副百长),但连从九品都不是,仍是不入流的小军官。

    可是所属汉军万户被阻䪁骑兵偷袭大败,女真兵也损失数千。他仅带几个人逃回中原,又只剩一条命。

    这是第二次。

    回家不到三个月就是宋军北伐,前锋已打到宿州,传言灭金收复中原。

    于是又被签发入军,随纥石烈志宁在符离大败宋军,打过淮河,逼迫宋国求和。这一次,又当上了汉军队头。

    可因为在押送粮草时被义军所劫,不但丢了队头的军职,还流放塞外桓州养马筑城,和胡人打交道,六年才赦免回家,沦为寺院的农奴。

    这是第三次。

    乡中有儒生讥笑他,说汉朝卫青几次当大将军,他是几次当队头。卫大将军几次出塞,卫队头也是几次出塞。

    虽然卫老爹的确倒霉,已经年近五十,可精神仍然健旺的很,种田之余常去抱阳山打猎,鲜有空手而归的时候。

    李朔之前曾跟着他打过猎,还很能聊得来。

    李朔看重的是他早年从军的经验。他和宋军、胡人打过仗,见过长江也见过大漠。在草原当兵、流放的时间加起来有十年。就凭他对塞外的了解,便是很重要的人力资源。

    皇帝马上就要北狩金莲川了,自己也要跟随出塞。若是带上卫老爹肯定有用。将来自己若能率军出塞,卫老爹就更有用了。

    李朔将王氏婆媳三人哄得高高兴兴,这才离开雅居园,来到自己在中庭的衡门居。

    今晚,他还要见三个人。

    衡门,寓意隐居。可李朔却毫无隐居之意。

    衡门居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静美庭院,占地不到四亩,却是亭台楼阁俱全。院中有简兮轩、维桢阁、燕誉楼、湛露堂、泮林榭、甘棠亭、九皋台,还有清溪、花树、莲池、假山。

    更重要的是,站在九皋台上望东看,府外不远就是著名的黄金台,相距不到半里,此时都能看到黄金台上的灯光。可是迄今,李朔一次也没有去过。

    李朔入住之后,读书在简兮轩、说事在湛露堂、安寝在燕誉楼。他回到衡门居没有去燕誉楼歇息,直接去了湛露堂。

    几个侍女见到新主人立刻行礼,其中一个老成的禀报道:“郎主,郑先生他们已经到了,正在静候郎主。”

    李朔点点头,一步跨入画堂,里面三人正束手站在椅子边。其中一人正是李朔之前去城外庄园时,主动为他带路、曾当过户部榷货吏的郑裕。

    李朔对这个善于经营殖货的驱奴印象很深。他今早专门派人去庄园,传郑裕来侯爵府相见。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上下,是从两百个御赐官奴中挑选出来的新任大管家。

    “奴婢郑裕,拜见郎主。”

    “奴婢尚恳,拜见郎主。”

    “奴婢狄招娣,拜见郎主。”

    三人异口同声的下拜行礼,个个恭恭敬敬,对李朔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丝毫不敢怠慢。

    “免礼!”李朔一摆手,径直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一指下首的椅子,“你们等了很久吧?为何不坐?你们是我打招呼叫过来的,不用站着等。坐下说话。”

    他能看出来三人没有坐过,一直站到现在。这很好理解。只要三人有一人不敢坐下,另外两人就不会坐。

    “谢郎主。”三人心中感激主人厚道,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李朔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们三个,一个是我在庄园挑出来的,两个是从二十个新管事中选出来的。你们都识文断字,要么之前当过榷货吏,要么之前也当过管家。规矩都是懂的,我也不赘言。”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崭新的票引,上面都盖着户部、榷货衙门的官印、条记。

    “这是陛下赏赐李家的专卖票凭,有盐引、茶引、香引、酒引,还有许可开矿的冶射契、允许榷场互市的场券,每个都是好生意。”

    郑裕看到李朔拿出这么多专卖许可,眼睛顿时亮了,神色有点兴奋。

    李朔将几人的表情收入眼底,继续道:

    “这商贾之道,我不宜亲力亲为。但这么大的生发,也不能不用。不然就是辜负陛下的恩典。我打算设立一家商号,就叫…金信德。”

    “不但要做陛下许可的这几项专卖生意,还要做钱庄、粮食、布帛、珠宝、皮货、奶酪、青楼、典当、印书…凡是赚钱的生意,都可以做。”

    他将来需要很多钱。庄园产出和俸禄根本不够用。没有充足的财源保障,很多大事都难以进行。

    郑裕忍不住问道:“敢问郎主,何谓钱庄?”他身份虽然是奴隶,可职业习惯还是让他难以保持沉默。

    李朔这才想起,此时还没有钱庄这个名称。官方借贷机构叫流泉务,民间借贷机构叫质铺。

    李朔解释道:“就像官府的流泉务,民间的质铺。但除了借贷,还能吸纳客人来存储…”

    他前世虽是赝品师,但也算是个商人,自以为这是赚钱的大生意,谁知郑裕却是站起来,躬身说道:

    “奴婢请郎主慎重考虑。这种生意古时就有人做,一直有人尝试,却没有人能做成的,必然亏损。”

    “哦?”李朔眉头一皱,“那还是我太年轻了?郑裕,你好生说来。”

    “是!”郑裕立刻变得信心十足,“郎主所说的钱庄二字虽然听着新鲜,可事情却不新鲜。说白了,就是低息借别人的闲钱,然后高息放贷给急需用钱之人,赚的其实就是利息差价,听起来包赚不赔。”

    “可其实谬矣。就说低息借来别人的闲钱,又如何存放,如何保管,需要雇佣多少人,才能保管那么多铜钱、纸钞、金银?别说防盗、防内贼,就算防火…都难以解决。要是失火,那就是天大的损失。就算这些能解决,那耗费的成本,也是很大的数目。”

    “再说兑换,那就更难了。不同年份的铜钱和纸钞,并非一样值货。铜钱是不是足陌、含铜量如何,纸钞新不新、哪一年印制,金银的真假、含量、分量…这些乱七八糟、难以统一,还在不断变动。不仅兑换十分繁杂,而且必有误差。这个误差,往往大过利差…”

    “除非利差很大,大到足够容错、大到足够覆盖所有成本。可若是利差太大,谁又愿意存钱,谁又愿意借贷呢?那就既借不到低息的闲钱,又放不出去高息的借贷,最后还是亏损关门…”

    “第三就是,无论是富商还是穷人,其实都不愿意借贷,很少听过借钱做生意的。只有迫不得已才会借贷。这种人,既缺乏抵押物,又多半还不起…”

    李朔这才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原来,在货币没有统一、没有精准量化的情况下,银行生意根本做不通!

    难怪以古人的智慧,那么多复杂东西都搞出来了,可银行这种原理简单的事物,直到清朝还不普及。

    一是因为货币没有统一,没有精准量化,技术上无法商业操作。二是农业社会还是自然经济为主,商业落后,对货币融资的需求小,风险承受力差。

    所以郑裕才说,自古都有人尝试,但从来没有人做成功。

    原来是鸡肋啊。李朔多少有点失望。

    郑裕又道:“还有这粮食生意,听起来很赚钱,所谓民以食为天。但奴婢至今没有发现一个能赚大钱的粮商。粮食生意风险极大,因为保存、运输都是难题。耗损、遇火、遇潮、劫粮、朝廷征用、年景变化…稍微出点问题,损失就会超过差价。”

    “如果某个地方一直缺粮,那就说明土地贫瘠,土地贫瘠,当地百姓就穷。这种地方,虽然很需要粮食,可价格高了买不起,价格低了亏运费。左右不赚钱。”

    “所以这做粮食的,一般就是田多地多的大庄主,卖的是自己的粮食,自产自销。因为只粜不籴,也就没有什么风险。可一句话说回来,只卖自己庄园的粮食,那还算真正的粮商么?”

    李朔闻言,不禁点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看来做垄断的专卖生意最赚钱,还是不要瞎折腾了。还以为现代人到了古代,做生意就是手拿把攥、降维打击,谁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自己还是想当然了啊。

    郑裕顿时受宠若惊,赶紧拱手道:

    “郎主谬赞了,奴婢实不敢当。奴婢以为,其他生意其实都不必做,贪多嚼不烂。郎主有这些票引许可在手,只要把朝廷专卖的盐、茶、酒、矿、香料这几样做好了,那就是泼天的横财,比做什么都强…”

    “等到赚了大利,本钱足够多了,再做其他生意不迟啊。”

    李朔点头:“你说的很好。郑裕,从今天起,你就是金信德第一任大掌柜。只要你做的好,能为我赚钱取利,将来不但摘了你官奴的帽子,还为你谋取一个出身。官位、美女、豪宅,我都不会吝啬。”

    郑裕大喜过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说道:

    “奴婢郑裕,一定殚精竭虑,绞尽脑汁,为郎主效犬马之劳!郎主如此抬举,奴婢…”

    说到这里,忍不住热泪盈眶。

    沦为官奴好几年了,他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这些年,是心中的仇恨,是对命运的不甘,让他隐忍至今。如今遇到赏识自己的贵人,总算要出头了。

    李朔观察着郑裕的表情,再次扔下一块大饼:

    “我已经知道你的过去。破家之恨,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呐。可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好好做事,将来我自为你做主,让你有机会看到那个世袭谋克的下场。那个女人,或许会跪在你的脚下求饶。”

    郑裕闻言,更是激动的难以自已。如此知遇之恩,他恨不得立刻为贵人效死。郎主这等许诺,自己若是辜负郎主的信重,那不是狼心狗肺?

    “郎主…奴婢不知所言,粉身碎骨难报…”

    这年近三十的大男人,居然泣不成声。

    李朔眼见郑裕很愿意为自己卖命,这才满意的暗自点头。又对尚恳、狄招娣道:

    “府中、庄园中的奴仆、庄客、账目等杂事,以后就交给你们主管。你们就是大管家、大管庄。你们协助大夫人二夫人,下面又有管事、执事,协助你们。平时要多向两位夫人请示,若遇大事要事,必须报于我知。”

    “府中加庄园,奴婢、驱奴、庄客(佃户)足有几千人,管好不容易,你们办的有条不紊,即便无功无过,我也不会亏待。办好了更是有赏。可若是损公肥私,敷衍塞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人忙不迭的说道:

    “奴婢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辜负郎主的信重…”

    “奴婢不会说话,只有一句话,就是一个公心,万万不敢有私,死也不敢…”

    李朔点点头,“既然用你们,那当然是信任你们。好,今日就到这了,你们先下去吧。告诉账房,传我的话,你们的月薪,先定为五贯钞。”

    “谢郎主!”三人都是喜不自禁。

    五贯钞的月薪啊,等于三贯铜钱,二两白银!这还是开始,以后的日子可有多美?

    ……

    等到三人千恩万谢的离开,李朔就去了简兮轩。

    简兮轩是他的书斋,平时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进入!

    此时已是深夜。但李朔毫无睡意。他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叠书信。这些书信,都是趁着救火从兖王府中搜出来的。

    其中有皇帝之父完颜允恭(金显宗)写给弟弟兖王的劝学信,意思是希望兖王读汉家经典,期盼兖王将来在汉化大业上支持自己。

    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当年似乎很不错。显宗居然写了几封信给弟弟,有从金莲川寄到中都的,有从南京开封寄到中都的,还有从西京大同寄到中都的。

    意思差不多都一样,总是让弟弟学汉家经典。他不厌其烦的这么写信叮嘱,可见兖王并没有照做,不然何须一而再、再而三?

    信中还透露一件事,印证了当年宋使范成大的私人记载:

    “大定十年,范成大出使中都,递交国书要求金国返还北宋皇陵之地巩义。同时要求今后金帝给宋帝国书时,宋帝不再起身降阶亲接,改由亲王代接。金廷震怒,当场拒绝宋使。太子允恭,更是欲杀范成大。”

    一心汉化、温文尔雅,想当魏孝文帝的完颜允恭,面对宋使范成大的“无理要求”,居然表现的比其他女真贵族更加愤怒,以至于要斩杀范成大。

    这说明什么?说明允恭完全把金国看成了中原正统,所以对两国礼仪,比其他女真贵族更加敏感,更加不可退让。

    允恭在信中提及这件往事,就是告诉弟弟兖王,汉化的目的就是让汉人心甘情愿的认同大金是正统,要想把天下道统握在手里,就要“变夷为夏”,甚至比宋人更遵古礼。

    李朔将显宗的几封信都看了一遍,每个字都揉碎了。这才开始动笔。

    动笔之前,他还专门找来了多年前的旧纸。

    他不是要替允恭写信,他是要替这个没有当过一天皇帝、却当了二十多年皇太子的金显宗,写一本书!

    一本没有面世的、会被人在金莲川或者麻达葛山发现的遗作。这不是他的私人书信,而是以储君身份郑重撰写、准备公布朝野的政治著述!

    李朔将用这本“显宗遗作”,以孝为武器,来压世宗的遗诏,策划一场金朝的大礼议!

    论孝,父亲优先于祖父!遵守世宗的遗诏,和遵守父亲的遗愿,那个孝更大,更重呢?

    伪造显宗著作只是第一步。这个伏笔要埋很长,起码要酝酿到明年,才能开始发酵,引起朝野议论,然后在两三年之内,围绕汉化为议题,彻底引爆。

    在此之前,还要为显宗加尊号,提升显宗的地位,增加显宗的皇帝含量。

    实际上,显宗当了多年的皇太子监国理政,某种意义上也是半个皇帝。

    这本遗作多达数万言,以允恭的语气引经据典,还带着一种遗言的决然果断。著作的名字,李朔取名为:

    《论脱夷入夏汉化书》!

    ……

    PS:今天身体不舒服,中暑了,发的太晚,只能两小章合在一起,发大章节,大概五千字。今天就到这了,蟹蟹,头疼,早点休息了。八一上架再爆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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