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残烟,街巷深处传来更夫迟疑的脚步声,似被方才的喧嚣惊扰了节奏。
苏妙灵一行人隐入窄巷岔道,脚步轻捷如狸猫,唯恐惊动巡夜兵卒。
白凤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此刻不宜久留,只得收敛气息,随众人悄然退至城西一处废弃染坊——那是流沙早前设下的临时据点之一。
染坊内早已备好清水与伤药,苏轩肩头被飞溅的瓦砾划出一道血痕,苏恩正替他简单包扎。
弄玉倚门而立,箫声未歇,指尖仍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音孔,仿佛那低回余韵能抚平心头躁动。
墨鸦则迅速清点所携之物,确认无一遗漏后,低声向白亦非禀报:“东侧暗哨已撤,西侧接应无误,无人追踪。”
白亦非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苏妙灵身上。
她正蹲在角落,将湿透的爆竹引线一根根摊开晾在窗棂上,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夜袭不过是孩童嬉戏。
他缓步走近,声音几不可闻:“你掷向马厩的那一枚,时机拿捏得极准——不是靠运气,是算准了马厩守卫换岗的间隙。”
苏妙灵抬头,眼中笑意狡黠如初:“义兄既然看得这么清楚,怎么还说没出手?”
白亦非不答,只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灰烬,转身走向屋内阴影处。
窗外,新郑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太子府方向仍泛着微红火光,如同一头负伤猛兽,在夜色中喘息不止。
果然,到了第二天,太子便在朝堂上参了白亦非一本,声称昨晚太子府遭受了不明势力的袭击,而带头之人正是白亦非。
韩非与张良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早已得知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且从一开始就怀疑姬无夜可能藏身于太子府的密室之中,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一直无法断定。
直到他们亲自闯入太子府的密室,所有的猜测才一一得到证实,一切都对上了。
韩非正欲开口陈述,韩宇却抢先一步说道:“大哥,昨晚白将军其实一直在我府上与我下棋,彻夜未离。我知道大哥与白将军之间素有矛盾,也一直认为姬无夜才是大将军的最佳人选,可如今姬无夜犯下如此大错,绝无可能再重回将军之位。”
韩非与张良心中同时升起疑惑。
韩宇向来在朝中保持中立,虽说是张开地的门客,但似乎没有必要为了顾及张开地的颜面而特意出面帮助他们。
太子见状有些着急,忍不住提高声音道:“我府上的侍卫明明亲眼看见了白亦非!”
张开地却依旧语气平静,缓缓回应:“殿下,人证固然重要,但也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如此草率地指认白将军吧?”
此时张良想起从苏妙灵那里得知的消息——昨晚真正与姬无夜正面交锋的,其实只有白亦非和天泽两人,其他在场者根本未曾见到他们同时出现。
韩非压低声音,仅让身旁的张良听见:“你确定只有姬无夜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
张良十分肯定地点头。
苏妙灵在重要事情上从不说谎,而弄玉也对此事确信不疑。
韩非望着太子与韩宇、张开地之间的争执,轻声对张良说道:“我这大哥向来性子急躁,估计是急着想将白亦非拉下马来。”
韩王安被这番争吵闹得有些头疼,终于忍不住打断道:“都别吵了!老大,你去把那个所谓的目击者带过来,让他当面指认清楚。”
太子急忙命人传唤那名侍卫,不多时,一名身着甲胄的府兵被带至殿前。
他神色紧张,跪地叩首后抬头望向白亦非,目光却在触及对方眼神的瞬间微微闪躲。
韩非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节,不动声色地与张良对视一眼。那侍卫声音微颤:“小人……小人确实在火起之时,看见一道白衣身影从内院掠出,身形与白将军极为相似。”
韩宇立即接口道:“相似便能定罪?若照此推断,天下穿白衣者岂不皆有嫌疑?”
张开地亦缓缓补充:“况且昨夜烟尘弥漫、火光冲天,视线受阻,误认亦在情理之中。”
太子脸色愈发难看,正欲再辩,韩王安已面露不耐,挥手道:“单凭模糊所见,不足为证。此事暂且搁置,待查明实情再议。”
白亦非始终垂眸静立,仿佛朝堂争执与己无关,唯有袖中指尖轻轻一叩剑鞘,似在回应某种无声的默契。
这时,太子气急败坏地高声喊道:“父王!白亦非他胆敢私自豢养军队!此事非同小可,您必须立刻严加处置!”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一向沉稳的韩非与足智多谋的张良也面露惊愕之色。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亦非终于抬起眼帘,冷冷地望向太子。
而原本正与太子激烈争执的韩宇和张开地,更是神色骤变,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两步,仿佛要立刻与太子划清界限。
太子见状,心中不禁暗自得意,以为自己的指控一击即中,胜券在握。
然而,就在他以为即将大获全胜之际,王座上的韩王安却是一脸无奈,甚至带着几分恼怒,沉声斥道:“蠢材!那哪里是白将军的私兵?那是苏家新招募的侍卫!原本统领苏家侍卫的那些将领,早就被陛下看中,全数调走封为将军了。苏家一时无人统领新兵,寡人才特意请白将军暂时帮忙训练而已。”
这件事,其实在朝野上下乃至新郑城内的百姓之间,早已不是秘密。
人人都知道,苏家原本拥有一支训练有素的侍卫队伍,其教头与首领皆非寻常之辈。
然而嬴政慧眼识珠,将这些人才尽数收归麾下,委以将军之职。
如此一来,苏家新招的侍卫便群龙无首,无人督导。
正是韩王安主动揽下了这个难题,指派白亦非代为操练,以解苏家燃眉之急。
真不知当初太子是如何听闻此事的,竟将这样一桩人所共知的安排误解至此,如今还在朝堂之上公然发难,闹出这般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太子脸色涨红,嘴唇微颤却一时语塞,只觉满朝文武目光如针扎在身上。
白亦非缓缓收回视线,神色依旧淡漠,仿佛连辩解都嫌多余。
韩非垂眸掩住眼底笑意,指尖轻轻摩挲袖中竹简边缘;张良则悄然退至殿柱阴影处,目光掠过太子与韩王安之间,似在推演下一步棋局。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发出几声轻响,更衬得此刻尴尬难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