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九章 婆婆思亲人乡下看女 公公恋故土茶馆遇孙
第一百回 婆婆思亲人乡下看女 公公恋故土茶馆遇孙(4)
就在众人沉浸在茶香之中时,一阵汽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重阳镇这种地方,平时街上连摩托车都少见,更别说小汽车了。茶馆里的几个白胡子老头都放下了茶碗,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有人还站起来走到门口去张望。
几辆锃亮的黑色小车缓缓停在茶馆门口。打头的那辆是县里唯一的一辆上海牌轿车,车头上竖着一面小红旗。车门开了,前次甄贤婆婆过生日时来过的秦副部长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比上次在寿宴上更郑重了几分。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进茶馆,而是绕到另一侧,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从后座上下来的,是一位身着笔挺西装、气质不凡的中年人。他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下车后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是否依然锃光瓦亮,伸手理了理西装的领带,昂首挺胸,缓步而行,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人正是本县的胡余胡县长——重阳镇虽然偏远,可县长的照片在镇政府门口的公示栏上贴着呢,我认得他。
两位领导一前一后走进茶馆,秦副部长在前引路,胡县长紧随其后。茶馆里的白胡子老头们纷纷站起来,有的喊“秦部长”,有的喊“胡县长”,场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有人手忙脚乱地让座,有人赶紧把桌上的花生壳瓜子皮往兜里揣。胡县长微笑着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朝靠窗那张桌子走去。
胡县长一眼便看到了那位老者,赶忙上前,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甄贤先生,不知您已荣归故里,迎接来迟,还望您海涵。我是今天上午才接到省里的电话,说您已经到了县里,我赶紧往这边赶——还是来晚了一步。怠慢怠慢,海涵海涵。”
秦副部长在一旁赶忙介绍道:“甄贤先生,这位便是本县年轻有为的胡余胡县长。胡县长一接到消息就放下手头的工作赶过来了,一路上催了司机好几回。”
甄贤公公站起身来,笑着打量着胡县长。他比胡县长高半个头,虽然头发花白了,可腰杆挺得笔直,自有一股军人的威严。“父母官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胡县长如此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前途无量,未来可期哟。老朽此次回乡,纯属个人私事,本不想惊动各位领导。大家请坐,既然来到了这小小的茶馆,就当是自家,我理应尽尽地主之谊。”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茶馆是我们家传承几百年的产业,请两位赏脸品鉴品鉴咱们甄家茶居的茶艺水平。请坐,请坐。”
说完,他转过身来,看着站在柜台旁边发愣的东西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月生?”
东西哥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柜台边缘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几何题。他看着面前这位老人——花白的头发,挺直的腰杆,还有那双藏在浓眉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光——不是威严,不是慈祥,是一种穿越了无数岁月之后依然亮着的、笃定的光。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紧:“您……您是……”
甄贤公公也愣了一下。他仔细端详着东西哥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茶馆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胡县长和秦副部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恍然大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你不是月生。你比月生年轻——你是月生的儿子。你的眼睛像你奶奶……”
东西哥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老爷爷,我是甄东西。月生……是我爹。”
甄贤公公伸出手,拍了拍东西哥的肩膀。他的手很瘦,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岁月痕迹,可拍在东西哥肩上的力道却很稳。“好。你爹呢?”
“陪奶奶去龙门镇姑姑家了。奶奶这几天心情不好,去散散心。”东西哥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又说,“因为镇上决定要拆您立的那块无字碑,奶奶心里难受,气得卧床了好几天。月生伯伯怕她憋出病来,就送她去乡下莫愁姑姑家散心去了。”
甄贤公公内心纠结着“她……还生了女儿?”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透过茶馆的窗户,望着街口那两块并肩而立的石碑。七杀碑上的裂纹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可见,无字碑的碑面光滑如镜,映着树叶的影子。他看了很久,久到胡县长和秦副部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转回来,指着我对东西哥说:“这孩子是谁家的?”
东西哥把我往前推了推:“他叫金娃子,是二公爷爷甄惠的孙子。金娃子,过来,这是我爷爷——你的大公爷爷。”
我有些局促地慢慢走过去,涨红了脸,轻声喊了一声:“大公爷爷好。”然后便害羞地退回一旁。东西哥去泡茶,我则赶忙拿起抹布,仔细地把茶座擦拭干净,招呼客人入座。我一边擦桌子一边偷偷打量着甄贤公公,心中暗自疑惑:难道眼前这位衣着朴素、看上去和蔼可亲的老者,真的是家中人口中那位战功赫赫的甄贤公公?传说中他可是威风凛凛的将军,骑着乌骓马,腰杆挺得笔直,带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可眼前的他,怎么看都只是一位普通的乡下老人——穿的是土棉布衣服,脚上蹬着旧布鞋,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底部已经磨得发白了。
东西哥一边忙着泡茶,一边赶紧派人去寻找大伯母。他写了张纸条,塞给刚从门口探进头来的刘二娃,让他骑自行车去龙门镇报信。又转头安排我去莫愁姑姑家接甄贤婆婆回来。他把手放在我肩上,压低声音说:“金娃子,你跑得快。去龙门镇把你婆婆接回来。就说——她等的人回来了。”
秦副部长连忙喊住我:“小朋友不着急,你坐我们的车去把婆婆接回来。走路太慢了,车快。”他转头对司机吩咐了几句,司机点了点头,快步走出茶馆去发动车子。
我第一次坐小轿车,感觉心都飘起来了。那辆上海牌轿车的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软乎乎的,车窗是摇下来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司机师傅开得很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音。莫愁姑姑家不通公路,我们在铁马桥头停了车。这里距离莫愁姑姑家还有一公里左右,要沿着溪边的小路走过去。
我不敢耽搁,撒开腿一路小跑,沿着熟悉的乡间小道,朝着莫愁姑姑家奔去。这条山路,我来来回回跑过无数次,可这一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穿土棉布衣服的老头真的是甄贤公公?他不是应该穿着将军服、戴着勋章吗?他喝茶的时候用手指摩挲碗沿的动作,跟甄贤婆婆一模一样——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我一边跑一边想,跑到莫愁姑姑家门口的时候,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等我气喘吁吁地将甄贤婆婆、月生伯伯、莫愁姑姑接到公路边,坐上车返回茶馆时,茶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街坊邻居听说甄贤公公回来了,纷纷涌到茶馆门口,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白胡子老头们端着搪瓷缸子,说甄家的老将军回来了,这下无字碑有救了。刘老倔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往里张望,嘴里念叨着“让我看看老将军长变样了没,当年他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小子”。
甄贤婆婆站在茶馆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也不拢。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满桌的茶杯和茶壶,越过那些站起来打招呼的街坊邻居,落在靠窗那张桌子旁坐着的那个老头身上。
那个老头也看见了她。他放下茶碗,慢慢地站起来。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颤。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茶馆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灶房里的炒菜声都停了。
甄贤婆婆一眼便认出了他。她的眼眶瞬间湿润,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十三年了。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新婚少妇等到儿孙满堂。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那次去融金寺求签,无忧和尚说“坎为水”,“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她攥着那根竹签,在山路上走了很久,心想,也许他真的是水里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不是水里的月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头发花白了,背也微微佝偻了,脸上多了许多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双在戏台下对她微笑的眼睛,那双在军营里对她说“等我回来”的眼睛,那双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睛。
“惊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像是穿过几十年的硝烟和海峡的波涛,才终于传到了这里。
“老头子。”她说。只说了三个字,可这三个字里头,藏了五十多年的等待。“你终于回来了。”
月生伯伯站在甄贤婆婆身后,看着面前这位拄着竹杖的老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阿爷,阿姆终于把您盼回来了。儿子也好想您。”他拉着东西哥,说道:“阿爷,这就是您的孙儿,名叫甄东西,在咱们镇中学当教师,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他几何教得好,全县第一。”
甄贤公公看着东西哥,眼中满是欣慰:“我们认识了。我看得出,东西很有本事,刚才他给我泡了一杯三花茶,那手艺,是你奶奶教的——水要刚好,茶要刚好,心也要刚好。他对咱们甄家茶馆的经营之道也十分精通,咱们甄家后继有人啊。”
东西哥眼眶微红,说道:“爷爷,您老人家回家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一直盼着您回来啊!奶奶每天傍晚都去街口站着,望眼欲穿。无字碑上的字,还空着呢。”
甄贤婆婆忙把莫愁姑姑叫到前面来,道:“这是我从东山捡到的女儿,来,莫愁,这就是你阿爷!”
莫愁姑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爷!”
甄贤公公内心的结打开了,十分开心。
一时间,茶馆内欢声笑语不断,浓浓的亲情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伯母和我妈妈、莫愁姑姑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老钱头也被请来了,系上围裙,在灶上大显身手。回锅肉、水煮鱼、粉蒸肉、醪糟汤圆,摆了满满一桌子。
甄贤婆婆系上围裙,亲自下厨炒了一盘回锅肉——那是她最拿手的菜,蒜苗切得寸长,肉片煎得卷边,豆瓣酱是月生伯伯从镇上酱园里打的,炒出来的香味从灶房一直飘到街口。她端着那盘回锅肉走出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可嘴角是笑着的。她把盘子放在甄贤公公面前,说了句:“尝尝。五十三年没吃过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