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热的美国新罕布什尔州。
从7月1日开始,一场关于战后重建世界货币与金融体系的会议,在这里的避暑胜地布雷顿森林镇召开。这是自1919年巴黎和会之后最重要的一场国际会议,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一群穿着西装的经济学家和银行家,在远离战火的宁静山谷里,决定未来世界的财富流向。
华盛顿山半山腰,宁静凉爽的布雷顿森林小镇,仿佛被盛夏遗忘的世外桃源。这里距离波士顿三百英里,距离纽约的钢筋水泥森林四百英里,距离伦敦的硝烟与废墟则有整整一个大西洋。风景秀丽的白山国家森林公园里,古松与云杉遮天蔽日,清澈的阿莫努苏克河在峡谷中潺潺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松脂与野花混合的清香。
在这片绿意盎然的腹地,一座文艺复兴风格、外观呈“Y“字形、外墙粉刷成白色、顶上矗立着红色八角形塔楼的西班牙式巨大木质建筑坐落其间。这便是美国煤矿和铁路大亨约瑟夫·斯迪克内于1902年建造的华盛顿山饭店。饭店有着长达八百英尺的门廊,廊柱由一整根根缅因州松木制成,门廊上悬挂着一溜铜质吊灯,每当山风吹过,灯盏轻轻摇曳,发出风铃般的微响。
70年前,这里接待的是穿着燕尾服来避暑的波士顿婆罗门;七十年来,这里回荡的是留声机里的爵士乐与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而现在,1944年的夏天,这座饭店被征用为战时会议场所,门廊下的铜吊灯换成了明亮的电灯,香槟窖被锁上,取而代之的是底层那间装有彩色玻璃大窗的会议厅——那里将成为新世界秩序的产房。
7月1日上午十点,会议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七百三十名代表与顾问涌进大厅,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烟草、羊毛西装与皮革公文包的气味。彩色玻璃窗将夏日的阳光切割成斑斓的几何图案,投射在橡木长桌上,像一幅抽象的战时地图。代表们来自四十四国政府,肤色各异,语言驳杂,有戴着圆顶礼帽的英国绅士,有穿着白色亚麻西装的印度代表,有来自拉丁美洲、胸前挂满勋章的财政部长,也有来自中国、在长衫外勉强套上西装的银行家。
他们在此聚集三周,名义上的议题是商讨战后世界经济重建,以及国际经济合作中的货币金融体系问题。罗斯福总统专门为会议召开发来贺信,由摩根索部长当众宣读。总统的贺词充满了威尔逊式的理想主义:“这次会议将证明,国家间的经济合作与持久和平并非乌托邦式的梦想。“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会议真正的焦点并不在那些冗长的技术条款里。
这是代表资本主义世界新兴势力的美元,向代表传统殖民势力的大英帝国之基石——拥有世界货币地位的英镑——发起挑战。这也等于是世界最大债权国美国与最大债务国英国,从经济领域延伸到统领世界的政治主导权展开的博弈。没有坦克,没有航母,没有轰炸机,但这场战争的硝烟同样浓烈。每一句发言,每一个条款,每一次表决,都在重新划分战后的势力版图。
代表大英帝国下场的谈判代表,是赫赫有名的大经济学者,出身剑桥学术世家、宏观经济学的奠基人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勋爵。
凯恩斯走进会议厅时,全场不自觉地安静了一瞬。他六十一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剑桥三一学院的徽章。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而饱满的额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经济现象的表象,直达其本质。他的步伐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族气度——那是伊顿公学和剑桥国王学院共同塑造的优雅,是布卢姆斯伯里文化圈浸润多年的从容,更是一个帝国巅峰时期培养出的自信。
他身后跟着英国代表团的十几名顾问,其中包括英格兰银行的行长和财政部的资深官员。他们像一群跟随狮王的鬣狗,既依赖他的光芒,又隐隐担忧他的锋芒。
美国这边派出的是大器晚成的由学入仕者,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的顾问哈利·德克斯特·怀特博士。
当怀特从侧门走进会议厅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四十二岁,身材矮壮,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棕色西装,领带打得有些歪斜。他的脸庞方正,五官粗犷,头发浓密而卷曲,像一片未经修剪的灌木丛。与凯恩斯相比,他的履历和出身背景相对逊色得多。他出生于立陶宛的波士顿市——一个犹太小商贩之家,幼年跟随父亲来到美国,在贫困的移民社区长大。虽然求学生涯成绩还算优异,从哥伦比亚本科一路拿到哈佛经济学博士学位,但这在参加这次会议的学界大咖、政经要人中不值一提。
据说,他还是凯恩斯经济学说的仰慕者。十年前在哈佛任教时,他的办公桌上就摆着《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初版,书页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时候,他会在深夜的台灯下反复研读凯恩斯关于“有效需求“和“国家干预“的论述,为一个英国人的思想火花而激动不已。
怀特的人生转折源于十年前一位大银行家的无意垂青。那位银行家在一次学术沙龙上了解到他所描绘的世界经济新秩序蓝图,尤其对他关于未来的国际政治经济观点,和奠定以美元为世界货币的全球自由贸易体系远大抱负,以及对已经支离破碎的金汇兑本位制度提出更加长效的解决思路十分欣赏。
“年轻人,“那位银行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的蓝图不该只留在哈佛的图书馆里。“
这个银行家便助推他成为新任财政部长摩根索的经济顾问,彻底改变了怀特的命运,将他从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教授引上了仕途,并跟他这位“伯乐“去实现共同改变世界的宏伟理想。怀特永远记得那个改变命运的下午——阳光穿过财政部的落地窗,照在摩根索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财政部长对他说:“哈利,总统需要一个人去告诉英国人,时代变了。“
怀特深知英国过去强大不完全是靠拥有的庞大殖民地和武力,而在于近百年的国际金融体系都由它掌控。从1815年维也纳会议确立的金本位制,到1914年前伦敦作为全球唯一金融中心的辉煌,英镑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从加拿大到印度、从澳大利亚到埃及的广袤疆域。英国人以信用为武器,以银行为堡垒,以航运和保险为触角,构建了一个日不落的经济帝国。
但经历繁荣之后,整个国家精英层都安于享乐停滞不前。乡村庄园里的下午茶依旧精致,伦敦俱乐部的壁炉依旧温暖,伊顿和哈罗的板球比赛依旧准时开场——可帝国的根基正在从内部腐朽。加上两次世界大战的消耗对其经济体系造成毁灭性打击,英国从一个债权国变成了债务国,从一个放贷者变成了乞丐。经济过度依赖于借债,入不敷出的财政收入已经难以再支撑起大英帝国在国际社会中的领导者地位。
怀特站在会议厅的角落里,看着凯恩斯被各国代表簇拥着,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对昔日偶像的敬意,有对落魄贵族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历史性的亢奋。他知道,今天,在这里,在这个新罕布什尔州的避暑小镇,世界权力的权杖即将易手。而他,哈利·怀特,一个立陶宛犹太移民的儿子,将是那个从旧神手中接过火炬的人。
在这场事关战后世界金融经济乃至政治军事领导权的博弈中,作为英国首席谈判代表的凯恩斯同样清楚,英国已面临经济与军事影响力双重衰退的困境。若再失去金融力量的支撑,大英帝国就得让出世界霸主宝座,由更具实力者接过权杖。
但他不能就这样认输。他是凯恩斯,是《通论》的作者,是挽救了大萧条时期资本主义世界的思想巨匠。如果连他都保不住英镑的地位,那大英帝国最后的一点尊严也将荡然无存。
凯恩斯便在这次会议上提出建立“国际清算同盟“计划。他站在发言台前,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像一位指挥家在驾驭一支交响乐团。他描绘了一个宏大的蓝图:由国际清算同盟取代各国中央银行,发行一种名为“班科“的统一世界货币,恢复多边清算,取消双边结算。参与国的份额则很巧妙——按照1937年至1939年,即德国入侵波兰前三年的进出口贸易平均值计算。
“这样一来,“凯恩斯微笑着环视全场,手指轻轻敲击着讲台边缘,“整个英联邦所占的份额比例可高达百分之三十五。这不是偏袒,而是基于历史贸易数据的客观计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美国代表席上的怀特,那眼神里有一种学者式的傲慢,仿佛在说:你看,这才是真正公平、理性、超越国家私利的国际主义方案。
凯恩斯的目的一目了然:维持英国作为世界金融体系的管理者,并延续英镑的国际主导地位。但他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他清楚无法阻挡美国的强势崛起——美国的工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产着全世界一半的工业品,美国的黄金储备已经超过了全球总量的三分之二,美国的军队正在太平洋和欧洲两线同时推进。故他愿让出部分权益削弱美元的影响力,与美国分享国际金融领导权。
这是一种绅士的妥协,一种贵族的让步。凯恩斯在心中盘算:让美国成为第一股东,但英国保留否决权;让美元与黄金挂钩,但班科作为记账单位与英镑保持特殊关系。这样,大英帝国虽然不再是唯一的主人,但至少还是共治者,还是董事会里的资深合伙人。
怀特则作为美国战后世界经济重建的首席设计师被推到前台做挑战者。
当他第一次走上发言台时,会议厅里响起了一阵礼貌但稀疏的掌声。与凯恩斯出场时的全场起立相比,这显得寒酸而冷淡。但怀特不在乎。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厚厚的计划书,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但声音却异常沉稳。
“先生们,“他开口了,带着一种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略带鼻音的口音,“美国提出的方案,核心是按照存款原则建立一支国际货币稳定基金。“
他展开图表,用教鞭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基金份额与表决权的权重,根据会员国的黄金外汇储备、国际收支及国民收入等因素决定。基金采用货币则以美元锚定黄金,以美元成为唯一指定的黄金可兑换货币方式确立。
“三十五美元兑换一盎司黄金,“怀特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这一比率将在可预见的未来保持稳定。而美国,作为基金最大的出资方,将承担维护这一体系稳定的最大责任。“
谁都明白,美国是世界当下最大的债权国与黄金储备国。怀特的方案明显就是为了取代英镑确立美元的全球储备货币王者地位,再由美国一手掌控这个基金组织,从而获得统治国际金融领域的权杖。
这不是分享,这是接管。不是共治,是臣服。
作为会场最闪耀的经济学大家,凯恩斯一开始并不把名不见经传的怀特放在眼里。
在最初的几次闭门磋商中,凯恩斯甚至以一种近乎慈祥的态度对待这个“后辈“。他会在茶歇时主动走到怀特身边,递给他一杯咖啡,然后用那种剑桥导师式的语调说:“怀特博士,你的方案在技术上很精巧,但你似乎忽略了金本位制的内在不稳定性。难道你忘了1929年的教训吗?“
更何况两年前,凯恩斯就通过一个特殊渠道看过怀特这个计划蓝本。那是1942年,怀特草案还在酝酿阶段,一份副本神秘地出现在了英国财政部的办公桌上。深谙宏观经济规律的他,当时就坐在伦敦财政部的地下室里——那里是为了躲避德国空袭而设的临时办公室——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阅读了这份蓝图。
他很清楚,不管金块本位制还是金汇兑本位制都有先天缺陷。黄金产量的增长赶不上世界贸易的扩张,导致长期的通缩压力;各国为了维持金平价,不得不牺牲国内就业目标;而投机性资本流动则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摧毁脆弱的汇率体系。美国人力推的美元以黄金为锚的双本位制度同样如此——它把全球经济的命脉系于一种贵金属的偶然发现,系于一个国家的货币政策,这不是进步,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而且,美国真有那么多黄金储备吗?凯恩斯很怀疑。他看过美国的黄金储备数据,虽然庞大,但如果战后各国都蜂拥而至要求兑换,那这座黄金堡垒是否真的能抵御挤兑的浪潮?他记得1931年英镑脱离金本位时的恐慌,记得1933年美国本土的银行挤兑潮。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押韵。
凯恩斯随即以他雄辩的才能,将事实与逻辑以超人般的方式捏合,抓住怀特计划的短板予以猛烈抨击。
“怀特博士的方案,“凯恩斯站在发言台上,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本质上是用一种民族主义货币(美元)取代另一种民族主义货币(英镑),来充当世界经济的锚。这不是国际主义,这是美国霸权主义的经济版本!“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在彩色玻璃窗之间回荡:“你们说要稳定汇率,可你们的稳定是建立在美国的贸易顺差和黄金垄断之上的!当美国出现衰退,当美国的货币政策转向紧缩,全世界都要跟着感冒!你们的基金,不是世界的基金,是华尔街的基金!“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怀特方案的每一个软肋:对债务国缺乏足够的融资机制、对贸易失衡的调节功能不足、对资本管制的忽视、以及——最致命的——赋予美国事实上的否决权。一度,凯恩斯牢牢压制着怀特,占据着辩论的领先。许多小国的代表频频点头,被凯恩斯那种超越国家私利的国际主义情怀所打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