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 (1) 塔前冥想

    仰光,城北的圣丁固达拉山上。

    一座巍峨壮丽、形似倒挂巨钟的金色佛塔,在雨后阳光的映射下炫目无比地矗立于山顶。这是相传始建于公元前六世纪的古塔,塔基内供奉着八根释迦牟尼的佛发,被称为东方五大奇观之一的瑞达贡大金塔。

    雨刚停,南国的暑气从湿润的地面蒸腾而上,裹挟着菩提树与鸡蛋花的浓香。经过两千多年来不断修缮扩建,整座大金塔现已高达112米。塔身嵌贴了七吨多黄金箔块,在午后烈日的炙烤下,每一块金箔都仿佛拥有了生命,随着云影的流动而呼吸、闪烁,金光闪闪,耀人眼目,也因为阳光的反复映射,将整座山峦映照成一片流动的熔金之海。塔顶的塔刹则单独用一吨多重的纯金铸成,顶端镶嵌着一个由数千颗名贵罕见的红、蓝宝石与钻石组成的钻球,包括一块重76克拉的金刚钻。那颗钻石在阳光的直射下,于塔尖顶端迸射出一道冷冽而锋利的白光,像是一柄悬在天际的利剑,刺向辻政信眯起的双眼。

    从南京辗转过来,准备经仰光前往眉苗第33军司令部正式履任的辻政信,正盘坐在这座雄伟建筑前用大理石砖铺成的广场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军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日本商人或落魄的浪人。他的姿势是冥想式的——双腿放松的交叠,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但眯起的眼睛一幅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状态,但稍加注意就可以感受到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场,看似冥想拜佛,内里却不会让人感受到一丝佛性,只有心中满满的计算。随着他微微起眸,那一双猎食者的眼睛徐徐睁开,瞳孔在烈日下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金光闪烁的宝塔,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塔刹从云端剜下来,揣进自己的口袋。

    广场上有风。悬挂在塔身四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种低沉而悠远的共鸣,像是来自两千年前的叹息。成群结队的缅甸信众赤脚走过,他们穿着笼基,手中捧着鲜花与金箔,对这座盘坐的“外国人“视而不见。在缅甸人眼中,所有穿着卡其色衣服的东方军人都是掠夺者,无论是日本人、英国人,还是从前那些败走野人山的中国人。

    面对这样一个代表全体缅甸人精神象征的圣物,胆大包天的辻政信不是没动过心思。

    他的思绪飘回了三个月前。那时他还在南京,在“中国派遣军“的司令部里,对着华东地图策划下一场屠杀。一个深夜,他独自翻阅缅甸方面军送来的密报,其中提到1930年的那场地震——塔刹震倒,金箔剥落,整座仰光城在恐慌中跪拜。那一刻,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派一支工兵分队潜入仰光,在塔基下埋设炸药,伪装成地震或盟军轰炸的次生灾害,然后以“保护圣物“为名派兵封锁圣丁固达拉山,趁乱将那重达一吨多的纯金塔刹拆卸、运走,经海路偷运回日本。

    那笔财富足以装备三个师团。或者,足以让他在战后——如果帝国战败的话——过上国王般的生活。

    但得知来自“那边”的那个不速之客毫不掩饰的目的告知后,辻政信彻底明白,这些都只能放弃了,包括一直觊觎的玛哈牟尼大金佛。

    那个“不速之客“是在上海登的船,绕道台湾,经新加坡辗转来到南京。他穿着虽然精致裁剪但还是尽可能显得普通一点的西装,但辻政信从他递来的名片上闻到了皇室纹章的气息。两人在一间密室中谈了两个小时。来人没有喝茶,只是用一块雪白的手帕反复擦拭着眼镜,然后开门见山:天皇陛下希望“探索一切可能的路径,以保全国体“。为了这条退路,皇室中人愿意将东南亚积累的天量财富,甚至包括黄金、宝石、艺术品,甚至某些尚未公开的秘密账户,都作为与美国谈判的筹码。

    “辻君,“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优雅,“瑞达贡的塔刹,玛哈牟尼的金佛,这些都不是个人的财产,它们属于……未来的日本。“

    辻政信当时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南京的梧桐树,第一次感到一种被背叛的寒意。原来,当他在前线策划“玉碎“的时候,当他在南京下令“杀光、烧光、抢光“的时候,皇室已经在为战败铺设红地毯了。他的贪婪,在皇室的更大贪婪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的心思不得不回转到越来越糟糕的战争局势上来。

    今天刚到仰光就得知大本营传来马里亚纳方面战报。

    小泽治三郎指挥的海军航母舰队增援塞班岛时被伏击,在同美军的大海战中遭到惨败,三艘航母被击沉,大量舰载机损失殆尽。那场被美国人戏称为“马里亚纳猎火鸡大赛“的空战,将日本海军航空兵的精华彻底送进了太平洋的墓场。

    守卫塞班岛的南云忠一和斋藤义次前晚自杀殉国。南云,那个在珍珠港指挥过第一波攻击、在中途岛失去四艘航母、如今被困在太平洋孤岛上的海军中将,最终选择了用手枪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斋藤义次,那个在塔波查山洞穴里指挥了二十天顽抗的陆军中将,在发出最后一封“天皇陛下万岁“的电报后切腹。昨天,守岛的5000名残余士兵发起最后一次玉碎冲锋。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头上绑着白布条,高喊着“万岁“,冲向美军第2陆战师的坦克阵地。坦克履带碾过人体的声音,据说在几公里外都能听见。抵抗20余日后,全岛已被美军彻底攻占。

    接下来战火很快将烧到天宁岛、关岛,整个马里亚纳群岛沦陷只是时间问题,岛链防线将彻底洞开。辻政信仿佛已经看见B-29轰炸机的阴影,正从塞班岛起飞,越过太平洋,笼罩在东京、大阪、名古屋的上空。

    英帕尔方面的消息则更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

    牟田口廉也创下陆军耻辱记录。那个在卢沟桥打响第一枪、在“一号作战“中意气风发的“马来之虎“,如今在英帕尔的丛林里变成了一头困兽。他先后更换了三个师团长,一再逼迫士兵们忍着伤病饥饿,在连绵的阴雨中拼死战斗。经过一系列苦战付出伤亡两万多人代价,日军虽然奇迹般地闯过重重阻击,一度冲到英帕尔基地边沿英军的家门口,但却无力再迈进一步。

    这和德国人在莫斯科的结局如出一辙。辻政信想起1941年冬天,德军的坦克在克里姆林宫的望远镜视野里抛锚,士兵们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冻成冰雕。历史总是以不同的语言重复着同样的寓言。

    据报,第15军有数万人染上了疟疾、痢疾、霍乱、伤寒等疾病,缺乏食品、药品和医疗救护。被饥饿和疾病折磨的士兵们一个个瘦骨嶙峋,在暴雨泥泞如地狱般的丛林里成千成千地丧失战斗力。大量嘴里塞满野草像骷骸一样的垂死士兵躺在泥地里无人问津,到处是赤脚露体的日军尸体、丢弃的枪支弹药和被轰炸损毁的车辆、装备残骸。钦敦江的江水因为尸体腐烂而变成了暗褐色,漂浮的尸骸堵塞了渡口,其状比当年中国远征军败走野人山还惨,根本无法再继续战斗下去。

    辻政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1942年,当杜聿明的部队在野人山里挣扎时,他在曼德勒的司令部里举杯庆祝。那时他觉得那是中国军人的耻辱。而现在,英帕尔的丛林正以同样的方式吞噬着日本军人。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遭此连串打击后,东条英机把持的内阁已经摇摇欲坠。大本营前些天已让南方军司令部正式下达中止“乌号作战”命令,通知牟田口廉也准备沿钦敦江全线撤退。

    大本营策划这场豪赌终以大溃败收场,缅甸方面军精锐尽失,将被迫进入全面防御阶段。苦守了三个月的英军指挥官斯利姆总算挺过来,召集同样精疲力竭的英帕尔守军发起战略反攻,为下一步收复缅甸做准备。辻政信知道,当斯利姆的坦克碾过钦敦江时,他在缅甸的任期将变成一场漫长的撤退。

    总之,最近形势确实如那个美国人所言,越发对日本不利,他心下再清楚不过,眼下看来得把自己规划的后路提前投入实施了。

    辻政信懊恼太多事情不是他能掌控。尤其大本营不肯把关东军全投入进来,那支盘踞在中国东北、装备精良、养精蓄锐多年的百万大军,本该是扭转战局的最后王牌。如果关东军南下,配合横山勇的“一号作战“直取重庆,蒋介石除了投降别无选择。但大本营那些胆小鬼害怕苏联,害怕两面作战,硬是把关东军钉在满洲的冰天雪地里,眼睁睁看着太平洋的岛屿一个个失守。

    横山勇部占领长沙后无法直接进逼重庆,只能先南下去清除威胁日本本土的美军空军基地,否则局面断不至于如此之糟。

    不过,他还不死心。辻政信从来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他认为自己手里还有点筹码——重庆方面一直没有回应他,但也没明显回绝。那条秘密的联络线还在,像一根悬在深渊上的蛛丝,脆弱,但确实存在。

    只要撑到横山勇拿下衡阳,南下扫清威胁本土的美军空军基地后,再从广西迂回进攻重庆诱降蒋中正,“斗转乾坤”就还有一丝实现的可能。蒋介石是个务实的政客,只要压力足够大,只要美国人靠不住,他就会考虑“体面地结束战争“。而辻政信,愿意做那个递上台阶的人。

    这样还能再搏一搏。缅北加迈孟拱失陷,加上英帕尔即将失败后,现在唯一能做点文章的就只剩密支那和滇西要塞。

    密支那。那个该死的密支那。

    辻政信想起史迪威那张瘦削而刻薄的脸。那个美国老头在孟拱、加迈的推进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如果密支那再失守,滇缅公路和驼峰航线将连成一片,美国的物资会像洪水一样涌入中国,那时就连诱降蒋介石的最后一丝可能都将化为泡影。

    他必须在密支那做点什么。一场突袭,一次破坏,或者……一场交易。

    正盘算着,忽然一阵灰尘袭来。

    广场上一个清扫落叶的黄袍僧人正用一把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大理石砖缝隙里的积尘。那僧人赤着脚,袈裟破旧,对辻政信这个盘坐的军人视若无睹。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一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计算着一个时空能够给予所有人欲望多少的余寿。

    辻政信站起身,拍了拍军裤上的灰尘,给僧人让出路来。

    他抬头,不甘心地望了一眼天际的耀目塔刹。那道由76克拉金刚钻折射出的白光,此刻正刺破云层,像上帝的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在广场上算计的渺小人类。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皇室可以把黄金作为谈判筹码,美国人可以用他们的秘密研发的力量来威胁世界,为什么他辻政信就不能有自己的退路?那个不速之客提到了“保全国体“,提到了“未来的日本“——但如果日本没有未来了呢?如果天皇的宝座终将倒塌,那么聪明人就该在废墟中为自己挖一条地道。

    他想到了一个今后万一战败脱身的妙招。

    那妙招与眼前的塔刹有关,与重庆那条未断的蛛丝有关,也与密支那最后的一点筹码有关。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残忍而得意的微笑,像一头在陷阱边缘发现了逃生缝隙的狼。

    辻政信转身离去。他的军靴踏在大理石砖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很快被大金塔的铜铃声吞没。在他身后,夕阳正沉入伊洛瓦底江,将瑞达贡大金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金色的十字架。

    而那个清扫落叶的僧人,依旧沙沙地扫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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