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25)保命要紧

    一刻钟后。

    两名便装护卫一前一后,架着两个头戴黑色头套的男人,从招待所的后门出来,快步穿过走廊。头套下的两个人,布林德和杨希真,手腕上扣着手铐,步履还算平稳,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被塞进一辆挂着美国大使馆车牌的黑色别克车后座。车门“砰“地关上,引擎低吼一声,驶出院子。

    走廊上,赫尔利一直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腹狐疑的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身旁的夏洛克:

    “打算怎么处置?你可清楚,这件事,你我都必须报告。“

    夏洛克的神情复杂得很。他就那么站着,目送别克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转过身来,声音听不出波澜:

    “你放心。信息,没有泄露。两边,我都会通报。今天的事,我会处理好。“

    说完,他整了整西装领口,迈步要走。

    “站住。“赫尔利脸色难看地侧过身,盯着那个背影,一字一顿地警告,“最好不要有任何纰漏。否则,后果你也承担不起!“

    夏洛克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帕特,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然后,身影拐过了走廊的尽头。

    较场口,十八梯,防空洞外。

    白修德举着一张报纸,坐在一个擦鞋摊前的藤椅上,已经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报纸早就没看了。那是昨天的《大公报》,头条还是史迪威离任的消息,他翻来翻去,字都认不得了,只是手里得有个东西。他的目光,每隔一两分钟,就落在腕表的表盘上。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去四十多分钟了。

    昨天,在史迪威的送别现场,那个在密支那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国翻译,挤到他身边,用极快的语速约了他。

    今天,此刻,在这里,私下碰面。

    “有重大消息给你。“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记者闻得出来的、真相烧出来的味道。

    可是现在,人还没来。

    “先生……还要擦吗?“

    擦鞋的伙计仰起头,一脸纳闷。这位洋先生的皮鞋,已经上过五遍鞋油了,亮得能照见人影,再擦下去,皮子都要磨穿了。

    白修德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表。

    他缓缓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零钞递给伙计,站起身,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也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中国的事,总是这样。他打算明天再通过别的渠道找一找那个人。

    刚走到街道上,一辆黑色别克轿车从他身侧呼啸而过,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险些撞到他。白修德一个趔趄,火气“腾“地上来,张口就要骂,可那车窗上拉得严严实实的帘子,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车窗的缝隙里,他只瞥见后排坐着人,看不清面目。

    再看那车牌。美国大使馆的车。

    “……算了。“他嘟囔了一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不会知道,那辆车里押着的,正是约他而来的人。他要等的那条“重大消息“,此刻就蒙着头套,从他身边三米远的地方,飞驰而过,驶向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真相与他擦肩而过。

    而这条街上一如既往的喧嚣,很快就把这一点点涟漪,抹平了。

    密支那。

    炎热已经退去,这座刚刚从战火里缓过气来的城镇,显出几分萧瑟。风从伊洛瓦底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艘平底船系在木桩上晃荡。

    史迪威是昨天飞到这里的。离开重庆之后,他先去了昆明,又去了保山,一处一处,看望旧部,一一告别。昨夜在密支那歇了一晚,今上午,同索尔登办完了交接任的所有手续。

    签字,握手,归档。程序走完的那一刻,他站在窗前,忽然有些恍惚。

    再过几天,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中缅印战区,就将正式分割。缅甸归缅甸,中国归中国,而他,什么也不是了。

    一个局外人。

    一股说不清的伤感,从胸口慢慢涌上来。

    随后,孙立人来了。两个人关起门来,长谈了一个多钟头。谈缅北,谈国内的战局,谈那支两个人一起从野人山里带出来的部队。说到最后,孙立人这个从不轻易动感情的硬汉,声音也哑了。

    谈完,史迪威站起身,整了整军帽:

    “陪我去个地方。叫上索尔登。“

    他们先驱车去了城北的联军墓地。

    雨季的青草已经把坟冢养得葱葱茏茏,白色的十字架一排一排,立在斜坡上。史迪威捧着花,一座一座地看过去——第14师的,第50师的。孙立人和索尔登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谁也没说话。风过处,松林呜咽。

    最后,他们去了战地医院。途经一个正在修筑的十字路口时,史迪威忽然让司机停车。

    路边,一辆卡车上,坐着他的老伙计皮克。

    这位筑路将军正坐在车斗里歇脚,一条腿上打着石膏,拄着双拐。看见那辆熟悉的座车,他挣扎着从车上下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

    史迪威大步迎上去,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乔……“皮克挽着史迪威的双臂,上下打量着他,眼眶通红,“我从没有过这样难以割舍的感觉。非常的遗憾!真的,非常的遗憾!“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身,抬手指向东方——

    那条大路上,正有上万名筑路大军在热火朝天地干活,镐锹翻飞,号子声顺着风一阵一阵飘来。

    “乔,“皮克的声音抖了,“请最后检阅一次您的队伍吧。“

    史迪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看了很久。他苦涩地笑了笑,开口道:

    “刘易斯,这条路,就是你的长鞭。路况良好——“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就是车辆少了点。“

    老友之间最后的一个玩笑。皮克愣了一秒,仰天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两个人并肩朝着东边又走了一段,走得很慢,谁也没有再说话。到了路口,再次紧紧拥抱,才依依惜别。

    靠近江边,新搭建的战地医院宽敞明亮。

    三人迈步进去的那一刻——里面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

    郑洞国来了,柏特诺来了,韦瑟尔斯、亨特都来了,专程在此等候。西格雷夫医生的医护团队,静立在通道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那个瘦高、两鬓全白的身影上。

    史迪威站在门口,看了大家一眼。

    然后,他缓步向前走去,从一个个伤员面前,缓缓走过。

    担架上的,轮椅上的,拄拐的。缺了胳膊的,截了腿的,脸上缠着绷带的。中国的兵,美国的兵,一张张年轻的脸,跟着他移动的目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又一点一点地红了眼眶。

    走完最后一排,史迪威转回身,站定在正前方。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这些跟着他翻过高黎贡山、钻过野人山、把命豁在密支那的士兵们,这些再也回不到从前样子的士兵们。

    然后,他弯下腰,向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再直起身时,他缓缓举起了右手,敬上军礼。

    现场的人们,似乎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什么。

    先是前排的一个人,缓缓举起了手。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的人举的是完整的手,有的人,举起的是一截空空荡荡、齐肘而断的断臂。

    一只,十只,几十只。完整的,残缺的,全都举在半空,一动不动。

    向他们的醋乔长官,回致以最后的军礼。

    史迪威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望着这些残缺的身躯,望着那些举在半空的手臂和断臂,内心翻江倒海,对这些伤残的士兵,他既愧疚,又骄傲。愧疚的是,是他把他们带进了这片雨林;骄傲的是,他们从来没有一个人,后悔过。

    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是的,代价高昂——每一场胜利都沾着血。但史迪威坚信,历史会证明:中美士兵携手反攻缅甸的这一切,值。

    芒市,日军第33军司令部。

    滇西的秋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敲在铁皮屋顶上,哗哗一片。屋里点着两盏汽灯,光线昏黄,墙角一台发电机低低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里的水微微发颤。

    辻政信坐在桌前,忽然抬手,摘下了那副圆框眼镜。

    他闭着眼,用两只手的大拇指,用力地、一圈一圈地揉着酸胀的眼眶。眼白里全是血丝。他已经连续三夜没有合眼了。

    桌面上,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南京发来的情报:“史迪威已正式去职“,短短一行字,落款盖着情报机关的骑缝章。右边,是刚译出的电报:莱特湾海战,日本联合舰队,惨败。寥寥数语,字字如刀。

    两份电报中间,还压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军用地图,云南西部,怒江两岸。

    辻政信揉完眼睛,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睁开眼,盯着那两份电报,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盟军已经窥破了冈村将军的意图。

    第6方面军从桂林迂回、直取重庆的大纵深计划,彻底暴露了。大批中国军队正在朝贵州方向调动集结,贵阳、独山、都匀一线,处处都在加固工事。那条他寄托了全部翻盘的希望的川黔走廊,如今变成了一根插满钢刺的狼牙棒。

    斗转乾坤的梦想,基本上,破灭了。

    他把那份南京情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手指把纸边捻得起了毛。

    据南京传回来的详细情报,史迪威,本来已经把蒋中正逼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指挥权、人事权、物资权,刀刀见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随时翻脸,中美同盟眼看就要当场碎裂。只要那条裂缝再撕开一寸,整个中国战场的骨架就会散架。原本到那时,第6方面军十六万人马挥师入黔,将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美国人不知为何,突然服软了。

    就在眼看着就要成功的当口,华盛顿把史迪威召了回去。一夜之间,剑拔弩张的中美关系,陡然回转。那条裂缝,自己愈合了。

    “八嘎……“

    辻政信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一拳砸在桌上,汽灯的光晕猛地一晃。

    煮熟的鸭子,飞了。而煮熟这锅汤的人里面,有他辻政信的一份柴。

    更让他的火气没处撒的,是后方。中共的军队,始终像一把锥子,扎在占领区的腹地,天天放血。大本营缩手缩脚,除了刚刚调入的坂西一郎第20军,关东军不敢动,华北方面军不敢动,华中那么多师团,被死死钉在“治安战“的泥坑里拔不出来。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这群胆小鬼!关东军的家底是留着下崽的吗?!要是当初逼得再狠些,咬咬牙把赌注全押上去,说不定,说不定就成了!

    骂归骂,他心里清楚,这个“说不定“,再也不会有机会验证了。

    桌上,还有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发皱,服部卓四郎的亲笔。

    他把信抽出来,又读了一遍。

    “……大本营现已不再指望赢得战争。但帝国尚有筹码。小矶首相组阁后,准备实施'一亿总武装'之方略:征兵年限降至十七岁,对台湾人实行征兵制,以举国之血肉,予敌最大之损耗,迫使盟军签署某种形式之停战协定,而非无条件之投降……“

    辻政信读完,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把信纸扔回桌上。

    一亿总武装。十七岁的娃娃兵,台湾的征夫,竹枪,节约瓶子做的***——拿这些去挡B-29的地毯式轰炸,去挡从塞班岛起飞的机群?

    这不是筹码。这是把全国的青年男女,整整齐齐地码在砧板上。

    “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怠。

    龙陵方向的战报就压在地图底下。中国远征军的重炮,已经把那些经营了整整两年的强固阵地,一点一点地啃了下来。断号作战,破产了。莱特湾一败,美国人占领菲律宾之后,切断海上交通线,不过是时间问题。南边的油,运不上来;北边的兵,补不下去。

    战败,已经不可避免。

    辻政信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房梁,忽然,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闪而过,像毒蛇吐信。

    好在,他还有一样东西,是这些人做梦也拿不走的。

    黄金。

    那批货,他早就借着“军务整理“的名目,悄悄转存进了一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所在。埋得很深,很稳,记号刻在他脑子里,雷劈火烧都抹不掉。等这场仗打完,等风头过去,等世上的眼睛都不再盯着这片焦土,他总会找到机会,回去把它挖出来的。

    这一局,满盘皆输。

    可他辻政信,到底是赢了一样东西的。

    他缓缓地坐直身子,环视了一圈这间司令部。墙上的作战地图,案头的往来文牍,角落里堆着的空酒瓶。滇缅战场,已经没有他的事了。再待下去,等远征军从龙陵压过来,想走,就走不成了。

    心思一转,他伸出手——

    抓起桌上那枚沉甸甸的参谋长印信,掂了掂,然后“啪“的一声,随手抛在桌面上。印信滚了半圈,停在那份莱特湾惨败的电报旁边。

    “ Thailand ……“

    他低声念叨着那个字,已经有些发黄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熟悉的、精于算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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