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仁就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铁锅，又像是有人在磨牙，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他从纸扎扎成的地铺上坐起来，发现声音来自纸扎铺子的墙壁里。
别在意。老鳖精正在厨房里烧水，头也不回地说，那是隔壁传来的。化生寺的诵经声，每天早上都会这样。
每天？
每天。老鳖精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水陆法会虽然是一年一次的大法会，但化生寺的日常小法会从未停止过。只是规模小一些，普通人不注意罢了。
陆仁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日常小法会。也就是说，喂养黑雾的不只是一年一次的水陆法会，还有每天都在进行的小型仪式。
这些小法会的参与者是谁？
化生寺的僧人，加上一些自愿参加的百姓。老鳖精把热水倒进茶壶里，当然，大部分百姓不知道自己在参加什么。他们以为就是普通的烧香拜佛。
他们不知道法会的真正目的是收集恐惧？
老鳖精回过头来，竖瞳收缩了一下。
客官，你什么都知道了啊。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陆仁苦笑了一下，这是我师父教的。
老鳖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的纸扎堆里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陆仁。
这是我这些年记录的。我是贞观初年来长安城的，比法会还早。那时候化生寺就已经在运行了，只是规模很小，一天只收一小碗的“量“。
陆仁翻开小册子。
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内容非常详细。老鳖精用年表的方式记录了化生寺法会的变迁
贞观元年：化生寺建成。每日一次小型诵经，参与僧人10人。黑雾深度约三丈。
贞观三年：法会规模扩大。每日两次诵经，参与僧人30人。开始引入百姓烧香。黑雾深度约十丈。
贞观五年：第一次水陆法会。参与僧人300人，百姓数千人。法会后黑雾深度扩大至三十丈。
贞观八年：水陆法会改为两年一次。日常小法会增加至每日三次。开始使用酥油灯的特殊灯芯。黑雾深度约五十丈。
贞观十三年（现在）：水陆法会参与人数超过千人，日常小法会每日五次。引入了影子僧人替代损耗的真僧。黑雾深度超过百丈。
陆仁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怀疑，黑雾下面封印的东西快要醒了。“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老鳖精。
你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十三年，就为了记录这些？
老鳖精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谁？
老鳖精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院子里正在翻看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的黑风书生。
大王知道我在等什么。老鳖精低声说，但我不确定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陆仁把册子揣进怀里，走出厨房。
院子里，黑风书生合上了他的书，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陆仁怀里的册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你看了老鳖的记录？
看了。你知道这些事？
黑风书生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一些。在黑风山的时候，我的书上就出现过关于长安城黑雾的记载。但那时候信息不多，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地下灵脉异常。直到跟你们一起来到长安，亲眼看到法会的全貌，我才明白
他顿了顿。
这不是灵脉异常。这是蓄养的。
蓄养？把一个不可名状的东西当牲口养？
差不多。黑风书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大学教授在讲解一个学术课题。你养过蚕吗？蚕需要桑叶。黑雾需要……恐惧。
陆仁想到了一个让胃里翻涌的比喻。
长安城的百姓就是桑叶。
李世民是蚕农。
化生寺是蚕房。
水陆法会是投喂时间。
那李世民呢？陆仁问，他是知情的吗？
黑风书生摊开手。
这个问题是关键。如果是知情的，那他就是帮凶。如果是不知情的不太可能，在位十三年，不可能不知道法会的真正目的。但如果是被胁迫的呢？
被胁迫。
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李世民的侵蚀度60%，但他在压制。为什么压制？因为他还不想被完全控制。一个不想被控制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他可能只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普通人。
当然，也可能是一个更大的坏蛋。
陆仁还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
他走进后院，想找唐僧商量一下。
唐僧还坐在水缸旁边。水缸里的黑水映照着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像是一面通往虚无的镜子。
但唐僧不是在看水缸。
他在看自己的手。
他的双手摊开在膝盖上，手心里有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液态的黄金。那些纹路的形状很像
经文。陆仁凑近看了一眼，是经文。
唐僧抬起头。
这是金蝉子第十世特有的标记。他说，每一世金蝉子的经文都不同。第九世的经文是毁灭性的，我的经文是……
他停了下来。
是什么？
是“归零“。
陆仁不太理解这个概念，但小诡立刻弹出了解释。
【“归零“经文：金蝉子第十世的独有能力。效果是将一切佛力效果重置为初始状态。简单来说，唐僧可以让任何佛力加持、佛力封印、佛力诅咒恢复到从未施加过的状态。】
这有什么用？
【用处非常大。如果唐僧对紧箍使用“归零“，紧箍就会变回一块普通的金属。如果他对手上的佛力经文使用“归零“，他自己就会失去所有佛力。】
等等，他对自己使用的话
【对。他自己也会“归零“。失去十世积累的所有修为，变成一个普通的凡人。】
这个能力就像一颗核弹威力巨大，但使用它的人也会被波及。
唐僧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金色经文。
有时候我会想。他轻声说，如果我对自己使用“归零“，是不是就可以摆脱这一切？不用再背负九世的怨念，不用再被金蝉子的宿命绑架，做一个普通人就好。
但你不会这么做。陆仁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好人才会替别人着想，好人才会觉得“归零“是一种逃避而不是解脱。
唐僧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是真的没有了暗金色的光芒，没有了污染的痕迹，只是一个单纯的、温暖的笑容。
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这是程序员的基本功。陆仁说，分析系统的行为模式，找出异常，然后
然后修复bug？
不，然后学会和bug共存。因为有些bug是修不了的，只能绕过去。
唐僧的笑容更深了。
施主，你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
我不是程序员了。陆仁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是一个在西游世界里求生存的普通人。bug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两人相视而笑。
然后陆仁收起笑容，进入了正题。
师父，关于水陆法会，我需要知道更多。
唐僧点了点头。
法会的事情，我在棺材里就知道了。
你知道？
第九世的记忆碎片里包含了这些信息。水陆法会的真正目的是喂养地下封印的那个存在你叫它黑雾也好，盘古怨念也好，总之它需要恐惧来维持封印。
维持封印？陆仁愣了一下，恐惧不是在让它变强吗？
唐僧摇了摇头。
这恰恰是最反直觉的地方。恐惧不是在让它变强，而是在让它继续沉睡。那个存在一旦醒来，需要的不再是恐惧，而是
他停了下来。
而是什么？
唐僧深吸一口气。
而是“希望“。
陆仁的脑子短路了一秒钟。
等等，我需要理一下。恐惧让它沉睡，希望让它苏醒？这什么逻辑？
你可以这样理解。小诡在系统界面里补充道，那个存在盘古怨念本质上是“创世“的对立面。创世需要希望和动力，而毁灭需要绝望和冷漠。当它沉睡时，恐惧是一种负面情绪，可以中和“希望“的正面能量，维持一种平衡。但如果它苏醒它需要的“希望“不是人类理解的希望，而是一种“虚假的希望“一种让人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错觉。
错觉？
对。当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他们的防备心降到最低，恐惧也消失了。而恐惧消失的那一刻，维持封印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陆仁终于明白了。
水陆法会的目的不是简单的“喂养怪物“。它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平衡系统通过收集百姓的恐惧，维持地下封印的稳定。恐惧不是毒药，而是麻醉剂。
但如果有人告诉百姓“一切都会好起来“如果有人给了他们虚假的希望封印就会松动。
那谁是那个“给虚假希望“的人？
陆仁想到了一个人。
李世民。
当今天子，万民敬仰。他说一句话，可以让整个长安城的百姓相信明天会更好。
如果他是有意为之的他就是故意用“希望“来松动封印。
如果他不是有意为之的那也是有人在利用他的“天子之言“。
不管哪种情况，李世民都是关键。
我需要见李世民。陆仁做出了决定。
唐僧看着他，目光深邃。
法会还有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你不能找到见他的方法
那就只能夜闯皇宫了。
唐僧叹了口气。
善哉。
陆仁不确定他说“善哉“是什么意思。是“好主意“？是“祝你好运“？还是“愿佛祖保佑你不要死得太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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