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考·镜渊

    镜渊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季泾带着九人从守护者总部的后山出发,穿过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裂隙两侧的岩壁光滑如镜,倒映着每个人模糊的轮廓。越往深处走,头顶的天光越薄,最后只剩下脚下一条暗金色的细线——像一根被埋入岩石里的发丝,引着他们的脚步往地底沉下去。

    “到了。“季泾停在裂隙尽头。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几乎不见边界的黑色镜面,从地面一直延伸至目光看不见的穹顶,镜面平整如冰,却没有倒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九人站在镜前,像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的边缘。

    季泾转过身,龙爪疤痕在暗金色的环境光里亮了一下:“镜渊。昆仑镜本体的一部分。你们进去之后,圣兽之力会被完全剥离——只剩身体素质,没有虎拳、没有蛇瞳、没有推演,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镜渊会映照你们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执念。那是真的——对你们来说完全真实。你们要一起走到渊底,取回共心石。“

    “如果中途有人放弃呢?“沈煦问。

    “全员失败。九个人一起退回来。走不到底,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林毅站在最前面。虎纹在额间动了一下,被季泾抬手——一道银灰色的光掠过——压了回去。那是第一次,林毅感觉到“没有虎之力“是什么感觉。经脉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只有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

    “进去。“季泾往后退了三步,站在镜面之外。

    九人踏入镜面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翻了过去。

    林毅睁开眼时,四周是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像一张被漂洗了太多次的旧布。她脚下有地面,低头看,是自己熟悉的靴子、熟悉的裤脚,但脚下踩的不是土也不是石,是某种像细沙又像灰烬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沈煦。沈煦站在她前面三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林毅刚想开口喊她,沈煦的身体就开始碎裂了——从脚踝开始,像被风干的沙雕,一片片地往下落。先是紫黑色的衣袍边角,然后是手腕上的蛇鳞纹银镯,掉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碎成粉末。沈煦转过身来看她的时候,脸上最后一块皮肤碎成了细砂,露出了底下的骨头。骨头碎得更快,最后只剩一捧暗紫色的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沈煦——“林毅扑过去,双手抓进灰烬里。灰烬温热,像刚燃尽的炭火,但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她抬头,四周站满了人。李裕萝、赵焱、孟泽、钟麟、玉瑾、江澜、谢润——他们以不同的姿态站着,有的在奔跑的姿态中定格、有的在说话的嘴型中暂停、有的在转头看她的过程中凝住。然后一起碎裂。七个人同时化为灰白色的沙,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她脚下的地面上,堆成一座座细小的冢。

    林毅的膝盖落在地上。灰白色的细沙没过她的手指。她张开嘴想喊——没有声音。虎纹没有出现,虎拳没有凝聚,什么都调动不了,经脉里空如深渊。她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是真的。她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谢润的世界里铺满了铜钱。从脚下延伸到目光尽头,数以万计的铜钱密铺在地上,每一枚都刻着同一个字——“死“。他蹲下来捡起一枚,“死“字在铜面中央,笔画清晰得像是新凿的。他又捡起一枚,还是“死“。第三枚、第四枚、第一百枚、第一千枚——全是“死“。他把铜钱抛向空中,铜钱翻了两面落下来,还是“死“。

    他开始算。从最近的变量开始推演,代入所有已知条件,跑一遍、再跑一遍、再跑一遍。每一遍的终点都一样——所有人都会死。他换参数、换边界条件、换自己擅长的所有推演技巧,铜钱阵在他脑中以极限速度运转了三十二遍。三十二遍的结论相同,没有一丝偏差。他仰头,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无数翻飞的铜钱,每一枚都在空中翻出同一个字。

    谢润盘膝坐在铜钱海里,把所有铜钱拢到面前,排成九行九列。他在等一个变量的出现——那个能让结论翻转的、他还没算到的变量。但他等了三十二遍,什么都没有等到。铜钱阵的最后一列排满“死“字的时候,他的指尖停住了。

    沈煦的幻境是红色的。火光从屋顶灌进来,把祠堂的梁柱烧成弯曲的形状。她蹲在柜子里,柜门合着,只有一条缝——一条窄到只能看见外面一小块的缝。火光在柜门外不断跳跃,映出墙上沈家族谱的烫金牌匾,那块匾正在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剥落。有人从外面跑过,跌倒了又爬起来。脚步声、哭喊声、兵刃相接的锐响、还有液体泼在木头上时滋滋的沸腾声。她捂着自己的嘴,手掌死死按住口鼻。柜门缝外面,母亲的裙摆从左侧飘过来,裙摆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母亲没有停下来,裙摆飘过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沈煦的指甲嵌进柜门的木纹里,指尖渗出血。她看着那道缝隙里的世界,八岁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在同一具身体里重叠。她想要推开柜门冲出去,但八岁的记忆拖住了她的脚——母亲的声音说“活下去,找到完整的力量,然后回来“。她握着半块玉佩,玉佩边缘硌着掌心的旧疤。

    赵焱在黑暗中。四面八方都是眼睛——红色的瞳孔,大大小小,或远或近,从黑暗深处浮出来,密密麻麻地围着他。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他,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是注视。无尽的注视让他分不清方向,不知道危险会从哪边来。他的马纹消失了,耳廓敏锐如旧,但敏锐反而让所有的注视声加倍、再加倍、加到一个他再也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幻觉的程度。他捂住耳朵蹲下去,眼睛却没有减少。

    孟泽站在一条灰色的长廊里。两边站满了人——那些他认得的、不认得的、曾经被他“倔强“伤过的人。他们不说话,只是抬手。手指整齐地指向他,密密麻麻的手臂伸出来,从长廊两侧延伸至看不见的尽头。他的羊角纹在掌心试图亮起,亮了一瞬又灭了,像一根火柴在狂风中挣扎了一下就被吹熄。

    钟麟跪在战场废墟中央。满地都是倒下的人,每一张脸他都认得——那是他脑中无数次模拟“如果我来指挥“时,跟随他的那些人。此刻他们倒在血泊中,用一种“你在看吗“的眼神看着站在废墟中心的他。钟麟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间空空荡荡,没有玉石可以转。

    玉瑾站在无声的噪点中。她开口,用力开口、拼命开口、用尽全身力气开口——没有声音传出去。画面不断闪烁、碎裂、重组,像一面被反复敲打却在每一道裂缝边缘长出更多裂缝的镜子。她的耳坠在震动,但她自己听不见。

    李裕萝在跑。路没有尽头,景物在每一圈里重复着同一段——同一棵树、同一块石头、同一个拐弯、同一段距离之外的那个目标。她跑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快,但目标始终差一步。她看见前面的身影——那个“应该追到的东西“——总是在她伸出手的时候往前飘出刚好一步的距离。兔毛绒球垂在脑后,随着她奔跑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地扬起又落下。

    江澜蹲在纯白的中央。没有边缘、没有方向、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他蹲着,双膝并拢,两只粗短的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不变,下垂眼安静地垂着。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荡了一下就没了回响。“他们都很好。我自己待一会儿也没事。“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轻轻说了一句:“等他们忙完了,应该会想起我的。“

    纯白空间里没有风,但他的衣摆微微动了一下。他向四周看了一圈,没有人。他蹲回去,声音更轻了:“没事的……他们只是暂时看不到我。但我还在。“

    “我一直都在。等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那里。“

    这句话很轻。轻到在纯白空间里只荡了一瞬就没了。但它穿过镜渊的缝隙,像一根极细的针穿过层层叠叠的幻境壁——穿过了孟泽的灰色长廊、穿过了赵焱的红色瞳海、穿过了谢润的铜钱阵最边缘的一枚钱币。那枚钱币“叮“地响了一声,翻了一下。“死“字朝下的那一面——背面刻着一条极细的纹路,像一条河道。

    林毅跪在灰白色的灰烬中听见了。她听不清话的内容,只听见了那个声音——稳定的、平静的、像溪水流过石头底部的那个声音。她抬起头,灰白色的细沙从她膝上滑落。她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掌心,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没有虎纹。但她想起了一件事。在黑水镇回来的路上,她曾经在月光下看见江澜一个人蹲在营地边缘,把破损的麻布巾叠好放回包裹里。他叠得很慢、很整齐,叠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当时没有人叫他。

    “江澜。“林毅的手按在灰白色地面上。细沙往两侧分开了一条缝,缝底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光线——像一根埋在灰烬深处的脉络。“我听见你了。“

    那道暗金色的光线从她的指尖开始往两侧蔓延。灰白色的幻境之壁出现了一道裂纹。很窄,窄到只能透过一线光。但那一线光照进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昆仑镜之九州圣兽录不错,请把《昆仑镜之九州圣兽录》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昆仑镜之九州圣兽录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