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楼包间内,竹声乱耳,众人推杯换盏,舞姬弯腰抬手间,裙摆翻飞,露出几分春情。
苏观复却只捏着酒盏,垂着眼帘,静静坐在角落。
他不喜这样喧闹,但应酬总是难免。
酒过三巡,赵熙坐在主位通身绫罗,大腹便便地搂着花娘,时不时揉捏几把笑望着苏观复道:“贤侄,都是自家人。来了此处大可放开些,不必拘谨。”
“家中贤妻病了,再陪赵国舅饮一杯,我便要回了。”苏观复温文一笑,举杯饮下杯中酒。
赵家本是高门,自来强势,族中子弟也多在朝中任职。
赵贵妃生下七公主,养育继子三皇子成年,明眼人都知道,三皇子就是板上钉钉的继位人选。而太子被废后,皇后虽未被废除,却也形同虚设,后宫事宜都是由赵贵妃打理。
赵熙其实并无官身,只打理着赵家生意,可他是贵妃胞弟,旁人自敬他三分,于是,私下里人们戏称赵熙“赵国舅”。
一听这称呼,赵熙就知苏观复识趣,坦然应下,他也举杯,只亲昵笑话道:“真是家有‘贤妻’还是……”
在场之人都是赵家附庸,自然清楚,赵国舅为何唤人来。
做生意难免会有摩擦,赵熙半月前打死了几个良民。谁曾想那家女儿,居然逃出来,竟胆大包天闹到大理寺,虽说仆人顶了罪,但案还没结。
可眼下又是催着立太子的关键时候,不能继续攀扯,该敲打也要敲打。
周围人谁不知道,苏大人脾性温和,没什么能指摘的,唯独被家中悍妻捏得死死的,也跟着附和调侃。
“喝两口而已,这贤妻病了都是常事,大家理解理解。”
“这一跪消千怒,您别怕啊!”
听着旁人接连笑话他惧内,苏观复并没反驳,只温和笑道:“大人既知,我妻子管得严,你们就别为难我了。”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给贤侄倒酒!”赵国舅给花娘使眼色,今日没有个准话,他自然是不打算轻易放人。
当初,他想着这苏大人的嫡姐是三皇子屋里人,也就是自己人,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让这卷宗落到苏观复手里。
监察御史手下执笔轻重,折子到了陛下眼里,结果可就不同了。
可四五日过去,苏观复却迟迟没上报结案,这文人肚子弯绕多,若非他姐看重这个苏大人,他才只是请人喝这酒,不然……
花娘见人秀气俊雅,容貌不凡,自是一万个乐意。松散的衣衫半垂不垂,将碰未碰,只软着腰倾身替人倒酒。
苏观复挪开了些,倒扣酒杯,眉头微蹙:“家中有人在等,我该回了。”
他当然知道赵熙的意思,可他如今既在监察院,靠的就是陛下信任,本就该走纯臣路子,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公然站队。
当然,他了解赵家是什么德行,也没打算得罪人。
本打算压在手里,等风头过去再处理此事,但今日这一闹,他便真要考虑,这忙该不该帮了。
“你小子……”赵熙被落了脸,三两杯黄汤下肚,正有些气闷。
砰——
一个瓮坛破窗而入,砸碎在屋内,骤然发出一股子恶臭。地上,像是些沼渣鱼骨之类黑色浆子,淌了一地,乐声也停了。
“谁……”赵国舅想骂,张嘴被熏到,风一吹便侧身吐了出来。
干呕声接连响起,苏观复以袍掩面,压不住恶心,就见窗外站着个熟悉的人对他挥手道:“唷!好巧,苏大人逛窑子呢?”
上风处,顾承骁懒洋洋抬手,眯着眼,一脸闲散笑意,若非站在窗外檐上,倒像真是无意路过,同邻居随意招呼。
苏观复蹙眉厌烦,这人十有八九是跟他来的,一开口就毁他清名。
屋外风雪在刮,屋内一片狼藉,顾承骁便站在那缝隙之间,身形潇潇,独自张扬。一时无人敢出声,本该能出声的赵熙又吐个没完。
攀附之人,最是懂眼色,赵贵妃自然是惹不起,顾贤妃又能惹得起么?
当年顾家女进宫册封贤妃,先生下六公主,压了赵贵妃一头,赵家和顾家就有摩擦。两年前贤妃又诞了幼子,更是引得陛下龙颜大悦,如今说盛宠也不为过。
况且就算没有贤妃,顾家人本就不太惹得起。
武将多半都是些滚刀肉,而顾承骁更厉害,他是滚着的刀,谁路过挨一下,都得被刮下三两肉。平日见到,那都是恨不得绕着走的。
这场子,顿时就冷清了下来,只听得见呕吐声。
“唷,好巧,赵国舅也逛窑子呐。”
同样一句话,顾承骁戏谑语气中染着点意味深长……
苏观复望着破窗,只觉那股冷意依旧萦绕在心头,张嘴想说话,但这房间里也太味儿,张嘴就想吐,只能死死抿住嘴。
曾经,因沈顾两家关系不错,沈晚蔷待顾家兄弟很亲近,苏观复又成日跟在沈晚蔷屁股后头,一来二去,他同顾北望也算旧友。
打破一切的,是顾家和沈家有意结亲的消息。
他爱沈晚蔷天真,爱她极其心软,爱她好颜色引人艳羡,也爱她是登天梯,能扶他位极人臣,青云直上。
为抢夺她,他从不吝啬用手段。
那时候顾家只是戍边将领,兄弟俩一走,他想着这辈子也见不到,也没有考虑后果。而他也如愿以偿,成功抱得美人归。
只没想到,那年之后顾家峥嵘尽显,如今无人不晓其威势。
更没想到,他一句谎话,让顾承骁记仇至此。
今日他来这第一句,毁他清名,第二句点他结党营私,这明晃晃的针对,让他不由生出了悔意,也有些胆怯。
总感觉,这事不容易了结,可他偏偏拿顾承骁,没有一点办法。
“怎么,看来是打扰各位雅兴了?”顾承骁立在窗外环视一圈,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任人揣测他来意,只心下冷嘲。
他今日跳出来搅局,本就是赵家行事太过分,令人不齿,看苏观复不算全然丧良心,也算是帮他一把。
可这人看他眼神,就知他是个蠢的。苏观复当年确实欺他年幼,诬陷过他,儿时他还会计较,可现在?
他只是需要一个顺手的靶子。让金銮殿最上头那位相信,他单纯鲁莽,性子率直,同文臣勋贵都处不拢,并不会功高震主。
这么简单的事,他居然想不通……
顾承骁又仔细看了几眼,心下暗道,苏观复就连这面皮,都还不如他。沈晚蔷瞧上这人什么?
她放弃他哥,选了这玩意,将自己害惨了去。可见这泥菩萨做多了,实在是伤眼睛啊!
味儿有点飘出来,顾承骁捏着鼻子退后,淡笑道:“不小心手滑,可惜废了我这好好的花泥,也打扰各位大人兴致,这银子便记我账上吧。”
见顾承骁要走,房间内的人大约是心头一放松,吸了点气,被臭气呛得干呕声又压不住了。
赵熙吐完,抬头看向苏观复,恼怒道:“呕,你不是监察御史吗?御史不就是靠两嘴皮子利索吗?倒是说几句啊!”
这人如此嚣张,明日弹劾折子递上去,往死了弹劾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