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李远难得没赖床。
不是他想通了。
而是院子里太吵。
曹泰一大早就在墙角练劈柴,劈一下,骂一句,斧头卡进木头里,再拔半天。
曹洪家的几个子侄跟着典韦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
夏侯充默默扫院,曹昂在廊下整理茶具,还顺手把昨夜散乱的竹简归了类。
荀恽则站在树下读书,李远披着外袍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年轻人,脸色比锅底还黑。
这哪是休假。
这是开托儿所。
还是高端权贵定制版。
别人家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
尤其是曹昂和荀恽这种。
你稍微说重一点,人家先行礼认错。
礼数一摆出来,显得你像个没教养的混账。
李远揉了揉眉心。
不行。
今天必须把这事办黄。
不然明天曹仁能送两个,后天曹洪能送一串,大后天荀彧说不定连侄子外甥都打包过来。
曹操那边更可怕。
他一看孩子们被教得不错,立刻就能把这活固定下来。
到时候自己二十日带薪长假,直接变成二十日带娃加班。
这谁受得了?
李远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
“都过来。”
院子里立刻安静。
曹昂最先放下茶盏,走到前面。
夏侯充紧随其后。
荀恽合上书卷。
曹泰扛着斧头,满头汗,昂着下巴走过来。
曹洪家的子侄们腿都快软了,听见不用扎马步,一个个像死里逃生。
李远看着他们,表情严肃。
“今日不上书。”
曹泰眼睛一亮。
“不上书?那学骑射?”
李远摇头。
“不学。”
曹泰更兴奋。
“学用兵?”
“不学。”
“那学什么?”
李远慢悠悠道:“学见世面。”
曹泰顿时来了精神。
曹昂却皱眉。
“先生,见何世面?”
李远看了他一眼。
好孩子就是麻烦。
问题多,还问得认真。
李远笑了笑。
“许都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曹泰立刻道:“集市?”
李远摇头。
“比集市吵。”
曹洪家的一个少年小声问:“酒楼?”
“比酒楼乱。”
夏侯充迟疑道:“军营?”
李远看向他。
“比军营脏。”
荀恽眉头皱起,像是想到了什么。
曹昂也看着李远,神色渐渐凝重。
李远背着手,吐出两个字。
“赌场。”
院子里瞬间安静。
曹泰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赌场?”
曹昂脸色立刻变了。
“先生,赌博有伤风化,且许都城中明令不许官吏子弟出入此等场所。”
荀恽也拱手道:“先生,此事不妥。”
夏侯充苦笑道:“若被父亲知晓,怕是要挨军棍。”
李远心里顿时舒服了。
对。
就是要你们怕。
就是要让你们回去告状。
最好曹昂回去跟曹操说,李远第一天授课就带我们去赌场。
曹操一怒之下,提剑冲进府里。
然后取消补习班,把孩子全领回去。
至于自己?
最多挨骂。
再严重一点,曹操气得多给他十天假,让他滚远点别教坏孩子。
完美。
李远看着曹昂,语重心长。
“子脩,你错了。”
曹昂一怔。
“学生何错之有?”
李远道:“你只知道赌场有伤风化,却不知道赌场为何伤风化。”
曹昂沉默。
李远继续道:“你们从小锦衣玉食,出门有人护,吃饭有人端,家里长辈全是曹营高层。”
“你们看见的许都,是司空府,是宫门,是军营,是士族酒宴。”
“可真正的许都,不只这些。”
“有赌徒输红眼卖妻卖女。”
“有庄家设局榨干百姓钱袋。”
“有地痞流氓借赌放债。”
“有官吏睁眼收钱,闭眼当瞎子。”
曹昂神色微变。
荀恽也抬起头。
李远说得一本正经。
心里却在冷笑。
听起来是不是很有道理?
对。
我就是用大道理包装缺德事。
你们越觉得正经,等真进了赌场,曹操越觉得离谱。
到时候他骂起来才有劲。
曹泰却没想这么多。
他只听见要去赌场。
“先生说得对!”
曹泰把斧头往旁边一丢。
“我们总不能只在书里看民情,也该亲眼看看。”
曹昂看了他一眼。
曹泰立刻咳了一声,装得很认真。
“我不是想玩,我是想看民情。”
李远差点笑出声。
好。
这孩子真配合。
曹昂还是犹豫。
“先生,若只是察看世情,可否换个地方?”
“不行。”
李远回答得很快。
“今日第一课,就叫人心。”
荀恽皱眉问:“赌场之中,能见人心?”
李远看着他。
“能。”
“赌桌上,有人一文钱能赌出杀心。”
“庄家一枚骰子能藏十条人命。”
“赢了的人不知收手,输了的人不认天命。”
“看一圈,比你读十卷礼法都实在。”
这话落下,荀恽不说话了。
他生性耿直,却不是死读书。
李远这番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心。
曹昂低头思索片刻,最终拱手。
“既是先生授课,学生遵从。”
夏侯充也行礼。
“学生听命。”
曹泰已经迫不及待。
“那还等什么,走啊。”
李远看着他,心里默默给曹泰记了一功。
好孩子。
今天能不能退货成功,就看你发挥了。
典韦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双戟。
“三弟,真去啊?”
李远点头。
“去。”
典韦皱眉。
“那地方不干净。”
李远看他。
“大哥去过?”
典韦理直气壮。
“没去过,但俺以前揍过从赌场出来抢钱的。”
李远拍了拍他的肩。
“那更得去,你负责镇场子。”
典韦咧嘴。
“这个俺会。”
一行人出了府门。
许都清晨刚热闹起来。
街边蒸饼摊冒着白气,卖汤的老汉用木勺敲着锅沿,叮叮当当。
挑柴的汉子弓着背从巷口走过。
妇人牵着孩子,避开大队人马。
曹昂、夏侯充、荀恽几个走得端正。
曹泰和曹洪家的子侄明显兴奋,东看西看。
李远走在前面,典韦扛着双戟跟在后面。
他那身板往街上一站,路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走过两条正街,李远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味道立刻变了。
前头是蒸饼和热汤味。
这里是酒味、汗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股隔夜呕吐物的酸臭。
墙角蹲着几个汉子,眼窝发黑,手里捏着几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一家半掩着门的铺子里,传来骰子撞碗的声音。
再往里走,吵闹声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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