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

    赵孤城——这是那个老兵的名字。真定府人,从军二十年。只是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先说出来的,而是隰衡后来从他的行囊里翻到的一块木牌上看到的。木牌是军中的身份牌,正面刻着"赵孤城"三个字,背面刻着所属部队和入伍年份。

    那天晚上,隰衡煮了一锅粟米粥,把白天在巷口买的半只鸡切了,两个人就着油灯吃了顿饭。赵孤城吃了三碗,把碗底的粥都刮干净了。隰衡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筷子夹得又快又准,碗端到嘴边时喉咙一动,半碗粥就下去了。这是吃惯了军粮的人才有的吃法,不嚼,只吞。

    吃完饭,赵孤城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他看了看隰衡,说:"你这人也怪。"

    "怎么怪?"

    "我一个当兵的,浑身是伤,你让我进屋吃饭,连怕都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隰衡把碗收了,去灶台边洗。

    赵孤城跟着走到灶台边,靠在门框上。屋里太小,他一站,就显得更挤了。他的脑袋几乎碰到了屋顶的椽子。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他说,"杀人的。打了二十年仗,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

    "我知道。"

    "知道还让我进来?"

    隰衡把碗放在架子上晾干,转过身来看着他。灯光照在赵孤城的脸上,那道刀疤在阴影里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我活了两千年。"隰衡说。

    赵孤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撞,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你这书呆子有意思。"他笑完说,"两千年。那你是妖怪了。"

    "差不多。"隰衡说。

    赵孤城又笑了一阵,笑到咳嗽。他咳了好一会儿,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等他直起身来,眼眶有些发红。他用手揉了揉眼睛,鼻子吸了一下。

    "行。你说两千年就两千年。"他说,"反正我见过的事也够多了,多你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也不奇怪。"

    他没有追问。隰衡后来想,也许赵孤城并不相信他说的话,但那不重要。对于赵孤城这种人来说,一个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隰衡让他进屋、给他饭吃、没有多问,这就够了。

    第二天,赵孤城没有走。他在隰衡的院子里——如果那个三步宽的过道算院子的话——蹲了一整天,帮隰衡劈柴、挑水、修围墙。他干活很猛,一只手照样能把柴劈得整齐,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的时候准准地劈在正中间。围墙塌了一角,他用碎砖和泥巴糊上去,干了之后比原来还结实。

    隰衡在旁边看着他干活,慢慢跟他聊了几句。

    赵孤城是河北边军,隶属真定府路都总管司。从军二十年,打过磁州、相州、德清军、大名府,也打过真定府城外的几次遭遇战。他说打仗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扎营明天拔营,走到哪儿杀到哪儿,死了的人往坑里一推,活的人继续走。没有什么好讲的。"

    问他有没有受过重伤,他伸出那只残了三指的手:"这个。靖康元年冬天,金兵围真定,我用左手挡了一刀。三根手指断了,军医拿火烧了伤口,拿布条一缠,说行了,你继续上。我说我左手握不住刀了,他说那你用右手。后来我就用右手砍人。"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手上的伤疤已经发白了,皮肤皱缩成一团,像一块被揉过的老牛皮。

    隰衡问他家乡还有没有亲人。赵孤城说他有个妹妹,嫁在真定城南,丈夫是个铁匠,打农具也打菜刀。妹妹比他小八岁,小时候他背着她在麦田里跑,跑得比风还快。"她最怕痒,我一挠她就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靖康元年金兵围城时,他妹妹一家在城里。城破之后,他再也没有得到过消息。

    "不找了。"他说,"该死的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自己会找回来。找不回来的,就是不在了。"

    他在隰衡家住了七天。七天里他帮隰衡把屋顶的漏缝补了,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了,用碎砖垒了一个灶台。灶台垒得比原来的好用——他在灶膛里多加了一层砖,火更旺,烟也不呛了。隰衡问他怎么还会这个,他说:"军营里什么都能学会。砌灶、挖沟、搭桥、修墙,都是活命的手艺。你读了两千年书,你会砌灶吗?"隰衡说不会。赵孤城哼了一声:"两千年白活了。"

    第三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喝酒。赵孤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壶酒,味道比平时喝的烈一些。他喝了几口,话多了起来,讲起当年在真定府城外的一次遭遇战。

    "那年我十九,刚入伍不到半年。金兵来了,我们连长带着五十个人出城迎战。五十个人对金兵三百骑。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连长第一个冲上去,一刀砍翻了一个金兵的马。马倒了,人摔下来,连长补了一刀。然后第二匹马冲过来,连长没来得及躲,被马踩断了肋骨。他躺在地上还在喊'继续砍'。我们砍了一个时辰,杀了四五十个金兵,最后只剩了七个人。连长死了。我活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粗糙、黝黑,指节比常人大一圈。

    "后来每次杀人,我都用这只手。它替我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有时候我想,这只手上沾的血比它做过的任何其他事都多。但我不后悔。那些人要是不杀,他们就来杀我、杀我的弟兄。"

    他把酒壶递给隰衡。隰衡没有接。

    "我不喝酒。"

    "你们读书人就是不喝酒。"赵孤城把酒壶收回来,自己又喝了一口,"不喝酒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第八天早上,隰衡醒来时发现灶台上有一碗热粥,赵孤城不在。

    他以为赵孤城走了。但到了中午,赵孤城回来了,背着一捆柴,手里拎着两条鱼。

    "城外的河里有鱼。"他说,"我徒手抓的。一只手也能抓,关键是得等。鱼在水里游得比你快,但在浅水里它没处跑。你得站在岸上等,等它自己游到脚边。"

    他把鱼摔在案板上,鱼还活着,尾巴啪啪地拍着木板。

    从那以后,赵孤城就在隰衡家住了下来。他白天出去找零活干——帮人搬货、盖房、杀鸡——晚上回来,跟隰衡挤在那间小屋里。隰衡给他搭了一张行军床,是他从废品铺子里淘来的,帆布面破了一个洞,赵孤城用碎布补上了。

    两个人开始了一种奇怪的同居生活。隰衡白天摆摊抄书,赵孤城出去打零工。晚上回来,隰衡点灯读书,赵孤城就坐在旁边磨他的柴刀。那把柴刀被磨得锃亮,薄得能吹毛断发。

    有一天晚上,赵孤城磨完刀,看着隰衡在灯下抄书,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恨?"

    隰衡的笔停了一下。"恨什么?"

    "恨鞑子。恨他们占了我们的地方,杀了我们的人。"赵孤城的声音低沉,像砂石碾过铁板,"我从真定一路打到临安,路上见到的死人堆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你呢?你就不恨?"

    隰衡放下笔,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

    "我恨过。"他说,"很久以前。恨过很多人。后来我发现恨没有用。"

    "没用也得恨。"赵孤城说,"不恨就等于忘了。忘了就等于那些人白死了。"

    隰衡没有回答。他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抄书。

    赵孤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刀石摩擦的霍霍声,交织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在对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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