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除夕。
临安城下了一场小雪。不大,只有薄薄一层,盖在屋顶和街道上,像是给这座城池蒙了一块白布。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大半——都在家过年。只有几个卖年货的小贩还在巷口蹲着,面前的竹篓里摆着几把松糖和几十个米花团子,上面落了一层雪,没人来买。一条黄狗从竹篓旁边走过,嗅了嗅,叼了一个米花团子跑了。小贩骂了一声,没有追。风把雪吹进了巷子里,地面上白茫茫的一片。
隰衡是在傍晚时分听到消息的。
他在书摊上收工,正在把没卖完的几本手抄本装回竹箱。一个穿皂色短衣的衙役从街上走过,跟旁边一个卖炭的老汉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汉脸色一变,拉住衙役的袖子问了一句。衙役甩开他的手,快步走了。
"什么事?"隰衡问。
老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岳帅死了。赐死。大理寺。"
隰衡的手停住了。他握着竹箱的提手,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今天。腊月二十九。"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听说是赐死在风波亭。岳云、张宪一并斩了。"
隰衡把竹箱放在地上。他蹲下来,蹲了很久。雪落在他背上,化了,浸进棉衣里,冰凉。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绍兴十年夏天,赵孤城背着包袱走出他的门,头也不回。他想起赵孤城说的那句话——"有些仗,明知要输也要打。"
他想起赵孤城到了岳家军之后托人带来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赵孤城识的字不多,写一封信要半天——只有两行字:"已到军中,一切都好。你说不要冲最前面,我答应了。但我做不到。"
他想起第二封信。是半年后收到的,信上说:"磁州收回来了。我去了趟真定城南,没找到妹妹一家。房子烧光了,只剩一口井。井水还是清的。"
他想起第三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颍昌一战,左手没了。但还活着。"
从那以后就没有信了。
第三封信是一个驿卒送来的。驿卒把信交给他的时候说:"这信在路上走了三个月,从鄂州那边转过来的。写信的人大概伤了不轻,字都歪了。"隰衡接过信,展开来看了看。信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是血。赵孤城写字的时候手还在流血。
"左手没了。但还活着。"
八个字。隰衡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他坐了很久,然后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把信包起来,塞进床底下的竹箱里。
从那以后就没有信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隰衡每隔几天就会去巷口看一眼,看有没有驿卒过来。巷口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隰衡在雪地里蹲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然后站起来,把竹箱背上,慢慢走回家。路上的雪被他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经过那个卖炭老汉的摊子时,老汉已经走了,竹篓扣在地上,里面的松糖和米花团子被雪盖住了,白白的一片。那只黄狗不知道去了哪里。
屋子里很冷。他没有生火,坐在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和一块墨。他研了墨,把左腿的裤腿挽起来,左手摊开,手背朝上。
笔尖蘸了墨,在左膝盖上写了一个字。
飞。
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整个膝盖。笔画粗重,墨汁渗进皮肤纹理里,像一道烙印。
他写这个字不是为了纪念。也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愤怒或悲伤。他写这个字,是因为他需要记住——在两千年漫长的生命里,有一个人曾经存在过,曾经带着十万人往北打,曾经收复了一座又一座城池,曾经在朱仙镇离旧都只差四十五里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来,死在除夕夜的大理寺里。
三十九岁。和隰衡在春秋时期当学徒时差不多大。一个将军,一个学徒,相隔一千六百年,在同一年——不,在隰衡的时间线里不算同一年——但都在盛年被人杀死了。
隰衡坐在灯下,看着膝盖上的那个字。墨迹慢慢干了,从亮黑变成哑黑。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然后是更深的安静。
他活了两千年。这两千年里,他旁观过无数人的死亡。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忘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麻木了。但今天他发现不是。
今天他发现,最痛苦的不是看着别人死。
最痛苦的是——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他知道岳飞会死。从赵孤城投军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整件事的走向。他知道赵构不想打,知道秦桧要议和,知道金人说了"必杀飞始可和",知道岳飞的结局从第一道金牌开始就已经写好了。他全都知道。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不是不能说是借口。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了赵孤城会信吗?"岳飞会死,因为他太能打了。"赵孤城只会觉得他疯了。退一步说,就算赵孤城信了,那又怎样?让赵孤城不去投军?让岳家军不打仗?然后呢?金兵继续南下,北方继续沦陷,更多的人死?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他这两千年来最大的困境——不是因为不死,而是因为知道。知道一切走向,却只能旁观。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观众,看着台上的悲剧一幕幕演完,连闭上眼睛的权利都没有。
膝盖上的"飞"字已经干透了。隰衡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片在灯光中旋转飘落。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爆竹声——有人在过年。除夕夜了。一年又要过去了。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一个三十九岁的将军死在了大理寺的风波亭。他死前写下"天日昭昭"四个字。隰衡知道这四个字。很多年后人们还会在史书里读到这四个字。但此刻,在此时此地,那四个字只是一个将军在生命最后时刻发出的呐喊。
隰衡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落满了他的肩头。
他想起赵孤城走的那天晚上,临走前从包袱里掏出那几页《齐民要术》的纸递给他,说"替我收着"。那几页纸现在还压在床底下的竹箱里,和赵孤城的军牌放在一起。军牌上的字他看过了——"赵孤城,真定府人,绍兴初年入伍。"
一个从真定府来的农民的儿子,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过了很久,他回到桌前,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他写的是赵孤城的名字。然后他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绍兴十年投岳家军,绍兴十一年无讯。"
他不知道赵孤城是死是活。但他在纸上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如果有一天赵孤城回来了,他会把这张纸撕掉。
如果赵孤城没有回来,这张纸就会一直留在这里。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在《溪山丛录》第三册里。然后他把书放回竹箱,把竹箱推到床底下。做完这些,他坐回桌前,发现灯油快尽了。灯芯在油里挣扎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停止的心脏。
他没有加油。就着那盏快要熄灭的灯,他把膝盖上的"飞"字又描了一遍。墨汁渗进裤腿的布料里,也渗进皮肤里。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临安城的街上冷清清的,只有几片红色的爆竹碎纸被风吹着在街角打转。隰衡打开书摊,在桌前坐下。
他等着。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