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

    重庆的雾比北平重。不是那种薄薄的、一阵风吹就散了的雾,是一堵墙一样的雾,从嘉陵江上翻过来,爬上山坡,吞掉半座城。人在雾里走,三步以外看不见人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晃过去,像鬼。

    隰衡到重庆的时候是二月。他跟着最后一批从南京撤出来的难民走的。路线是沿长江西上——先坐船到武汉,在武汉转了一圈,又坐船溯江而上,到宜昌换了小船,过三峡,到万县,再到重庆。一路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在船上、在路上、在临时收容所里,见了几千张脸。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那种被掏空了的空。

    到重庆那天,他站在朝天门码头上,看着雾里的山城。

    山。到处都是山。房子建在山上,路修在山上,连街道都是爬坡上坎的。北平是平的,一马平川,站在鼓楼上能看见整座城。重庆没有这种视野——你站在坡底下,只能看见坡上面那一截天,更多的天被雾和山挡着,你永远看不见全貌。

    他喜欢这种看不见全貌的感觉。

    北平太透明了。站在鼓楼上,整座城尽收眼底——从紫禁城的黄色琉璃瓦到城墙外的农田,从西山上的树到通州方向的地平线。一切都在眼前。但重庆不是。重庆把你藏在雾里、藏在山里、藏在坡坡坎坎的褶皱里。你可以在一个城市里藏一辈子,没有人能找到你。

    这对于一个不老的人来说,是一种安慰。

    重庆的食物也不一样。北平的面食他吃了六年,已经习惯了。重庆的主食是米饭,菜是辣的——辣得舌头麻木,辣得眼眶发热。他第一次吃火锅的时候,被辣得满脸通红,旁边桌子的一个老头看着他笑:"先生是北方人吧?"

    "是。"

    "北方人不吃辣。得练。"

    他没有练。他的味觉跟他的身体一样,被锁在了十九岁的状态。他吃辣的能力也是十九岁的——不行。

    他在重庆安顿下来。身份变了——不再是大学教授,而是一个"流亡学者"。他在中央大学借了一间教室,继续讲他的"中国通史"。学生少了很多,从北平跟出来的只有二十几个,加上重庆本地的,凑了不到五十人。

    教室很简陋。四面墙是竹编的,外面糊了一层泥巴。屋顶是石棉瓦,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说话的声音被盖住了,得停下来等雨小一点再讲。没有暖气,冬天冷得人缩成一团。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粉笔写上去容易掉渣,写一半就得吹一吹。

    隰衡不在乎。他什么都在乎过。在乎了三千年。现在他学会了不在乎。

    到重庆的第三个月,他见到了林守拙。

    林守拙是中央大学历史系的客座研究员,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他原来在南京中央研究院做考古,南京沦陷以后带着一批出土文物辗转到了重庆。文物装了十二口大木箱,每一口都用铁钉封死了,钥匙挂在他脖子上,睡觉都不摘。

    隰衡和林守拙第一次见面是在系里的教员聚餐上。聚餐在学校食堂,食堂是一间大棚子,竹墙石棉瓦,跟教室一样。菜很简单——一碗回锅肉,一盘炒青菜,一盆豆腐汤,米饭管够。林守拙喝了几杯酒后,话多了,开始讲他在南京做考古的往事。

    "你知道吗,"林守拙端着酒杯,眼睛有点红,"我在安徽寿县挖出来一批竹简。楚国的。竹简上的文字我研究了十年。"

    "什么内容?"

    "一篇史官的私人笔记。写得很好,文风古朴,像是春秋中期的东西。但奇怪的是——"他停了,酒杯举在半空,"竹简上反复出现一个人名。"

    隰衡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名?"

    "隰衡。"

    空气忽然安静了。周围的声音还在——筷子碰碗的声音、别人说话的声音、远处嘉陵江的汽笛声——但隰衡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再说一遍。"

    "隰衡。"林守拙把酒杯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这个名字在竹简上出现了至少七次。最早的一次是作为人名——'隰衡者,随国史官之徒也。'后面几次出现的语境不同,但名字一样。我对比了竹简的书写风格和用词习惯,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写的——但问题在于,最早的那一条是春秋中期的笔法,后面几条的笔法逐渐变化,最后一条已经接近战国末期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守拙推了推眼镜,"这批竹简不是一时写成的。而是跨越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名字始终是'隰衡'。"

    隰衡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摩挲。杯子是粗瓷的,边缘有一道缺口,划手指。

    "你想过另一种可能吗?"

    "什么可能?"

    "比如——隰衡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称号。或者一个字。子子孙孙都用同一个名字。"

    林守拙摇了摇头。"我考虑过。但不对。竹简上的'隰衡'用的是第一人称——'余隰衡'、'衡自幼'。称号不会用第一人称。这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林守拙。

    林守拙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林守拙的眼神很清澈——一个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的眼神,不世故,不圆滑,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隰先生,你怎么了?"林守拙问,"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酒喝多了。"

    林守拙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那批竹简里有些文字用的是楚国方言,但语法结构却跟中原的一致。这说明写竹简的人不是土生土长的楚国人,他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后来到了楚国,学会了楚国的方言,但骨子里的习惯还是中原的。"

    隰衡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我是考古学家。"林守拙笑了笑,"字体会骗人,语法不会。"

    隰衡喝了一大口酒。酒是劣质的苞谷酒,辣嗓子,但此刻他需要这个辣劲来压住心里的翻涌。

    但隰衡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一层保护没了。

    林守拙在研究那些竹简。那些竹简是他写的。左丘朗死后,他在随国故地的墓葬里埋下了第一批竹简——记录的不是什么惊天秘密,只是一个卑微史官的日常:今天的天气、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饭。他每隔几年就回去加几条。后来竹简越积越多,他就不加了,换了地方埋。但寿县那一批——他没想到会被挖出来。

    他以为三千年的时间会把一切都埋干净。

    他低估了林守拙这样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和林守拙经常见面。两人聊历史,聊考古,聊出土文献。林守拙对隰衡的"博学"越来越好奇——"你怎么知道楚国竹简的编联方式?""你怎么看出那个字的读法?""你这种对春秋时期礼仪的了解,不像是从书里读来的"——每一次追问,隰衡都用"读得多了"来搪塞。

    但他知道,搪塞不了多久。

    林守拙不是叶知秋。叶知秋是一个记者,她的直觉很敏锐,但她没有实物证据。林守拙是一个考古学家,他的手上有竹简、有拓片、有文字学的分析工具。他离真相只有一步。

    而那一步——就是亲眼见到"隰衡"本人。

    他不知道林守拙有没有往那一步想。但每次林守拙用那种清澈的眼神看着他、问他关于春秋时期细节的时候,隰衡都有一种感觉——那个答案已经挂在林守拙的嘴边了,只差一阵风把它吹出来。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林守拙保持距离。不再一起喝酒,不再一起聊竹简的事。

    但已经晚了。

    种子已经种下了。

    民国二十八年秋天,林守拙在一次闲聊中说了一句话。他说:"隰先生,你知道吗?我研究了一辈子古代的东西,越研究越觉得——历史不是死的。历史是活的。它就在我们身边。有些东西从三千年前传到现在,一直有人在传。只是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隰衡听完以后,一个人在嘉陵江边走了很远。

    江水在雾里流淌,看不见对岸。江面上偶尔有一盏渔火,忽明忽暗,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林守拙。"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守拙。林隽永的祖父。

    他不知道"林隽永"这个名字。他不知道几十年以后,林守拙的孙子会用同样的清澈眼神,对着竹简上的同一个名字,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逼近真相。而他挡不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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