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年春天,隰衡去了一趟随州。
火车从北京往南开,过了武汉,地势低下去,水田一块一块铺开,像碎镜子。他在随州站下车,站前广场上新栽了樟树,树还小,撑着三角架。公交车报站,女声普通话,字正腔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城是新的。高楼沿着马路排开,玻璃幕墙把太阳光切成一块一块。手机店一家挨着一家,门口的音箱放着歌,声音一家压过一家。快递三轮车在车缝里钻,车斗里堆着小山一样的包裹。红绿灯前,电动车黑压压等一片,绿灯一亮,像开了闸。
他在解放路下了车,开始走。
没有目的。就是走。两千五百年前他在这条街上走过——不是这条街,是这条街底下那条街。他算过方位。当年的随国都城在涢水北岸,史官府在城东南,出门往北是官署,往南过两条巷是市集。如今他脚下踩的位置,大概就是市集的边缘。他不确定。两千五百年,河道改过,城墙拆过,地垫高了一层又一层。可方向错不了。太阳在南边,水在西边。他靠着这两样东西找路,找了两千五百年,从没有找丢过。
早晨的菜市正热闹。
摊位从棚子底下一直摆到马路牙子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根上的泥还湿着;鱼摊前水花溅来溅去,摊主手脚麻利地刮鳞;豆腐摊冒着热气,白汽一团一团往上飘。一个摊主把电子秤按得滴滴响,称完了,多抓一把小葱塞进顾客袋里。顾客是个老太太,说够了够了,摊主说拿着拿着,自家地里的。
隰衡在菜市边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左丘朗带他逛过的第一个市集。那时候他刚进史官府不久,瘦小,缩着肩,跟在老头儿身后半步。左丘朗不教他在房里读死书,隔三差五带他上街。"你当史官,眼睛不能只盯着朝堂。"老头儿背着手,在人群里慢慢走,"朝堂上的话,十句里有三句是假的。菜市里没有假话——鱼新不新鲜,米够不够秤,婆子骂街骂得有没有道理,全是真的。把这些记下来,才是真史。"
他那时候不懂。史官记的是祭祀、征伐、册命,菜市有什么好记的。
后来他记了两千五百年,记下来的东西里,最舍不得删的,全是菜市这样的事。
菜市的尽头是一片小广场。广场临着涢水,河不宽,水是浑的,缓缓地流。岸上有老人下棋,有妇女推婴儿车,音响摆在花坛边上,十几个大妈随着音乐摆手扭腰。一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跳累了,到边上歇脚,看见隰衡站着看,热情地招呼:"来看墓的吧?"
"什么墓?"
"曾侯乙墓呀!往西边走,有路牌。"老太太以为他是游客,顺手从塑料袋里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尝尝,蜜橘,甜得很。"
他接过来,道了谢。橘子在手里,凉的。他剥了,吃了一瓣。甜里带着一点酸,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楚地产橘。随国也有。他记得随国市集上卖的是枳一样的小橘,酸多甜少,季妫爱吃,买了橘瓣在帕子上摆成一排,说摆整齐了吃着甜。他那时候笑她,说甜不甜跟摆得齐不齐有什么相干。她不理他,照样摆。
广场上的音乐换了一首。大妈们重新跳起来,红毛衣老太太也起身归队,回头冲他摆摆手,示意他随意。
他沿着河走。
河边有座新修的博物馆,仿汉阙的形制,门口广场上立着一组编钟,是仿制的,比真器放大了一倍,供游人敲着玩。几个孩子抢着撞钟,钟声沉沉地荡开,荡过水面。隰衡站在钟架旁边听。
真的那组编钟,一九七八年从地下挖出来的时候,他专程去过发掘现场,隔着围栏看了很久。两千四百年前,随国的乐师敲过这套钟。他也听过——随国宫廷宴飨,他是端酒的仆役,缩在柱子后头,钟响起来的时候,酒爵里的酒面都在颤。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套钟会埋进地下,更不知道埋了两千四百年后还能被挖出来,敲起来音还是准的。
一个孩子撞完钟,仰头问他:"爷爷,这钟好听吗?"
"好听。"他说。
"比你以前听过的呢?"
隰衡想了想。"一样好听。"孩子笑了,跑去撞下一口。
河还是那条河。水从大洪山下来,绕过当年的城根,绕过楚国的旌旗和吴国的戈矛,绕过宋朝的埠头、明朝的码头,绕过今天的橡胶坝和亲水平台。河不知道自己流过多少东西。河只管流。
桥上堵了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一个年轻人靠在桥栏杆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眉头皱着,大概是在跟谁解释什么。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蹲在台阶上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他奶奶在旁边催,催三遍,他头也不抬地应:"马上马上。"
隰衡掏出自己的手机。
那是他第三部手机了。最早的一部只能打电话,后来换成能发短信的,现在这一部,巴掌大,能照相,能查东西,能把声音和字送到千万里之外。1990年他第一次听说"数字身份"的时候,整夜没睡,满脑子是摄像头和数据库,觉得一个活了两千五百年的人在这样的时代里无所遁形。后来他学会了用手机。查资料,照相,记事情。他走一路拍一路:新修的小区,河边的早市,广场上跳舞的大妈。
拍完了,他翻看相册。照片按日期排着,密密麻麻。两千五百年前,他用刻刀在竹上记;后来用毛笔在纸上记;现在用手指在屏幕上记。竹简会朽,纸会黄,手机会换代。可记的那个动作,一刀一笔一按,两千五百年没变过。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机贴着胸口——玉片从前待的那个位置。如今那个位置空了,手机替上了。他想,这东西大概也算一种"种",装着别人的声音、别人的样子、别人说过的话。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他找到了当年史官府大概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栋居民楼,楼下一排底商,理发的,卖彩票的,炸油条的。一个老师傅坐在店门口择菜,择完了,把菜叶抖进盆里,端着盆进屋,门帘子一掀一落。
他在楼前站了一会儿。两千五百年前,这间位置上有一间抄简房,房里有一张矮案,案上堆着竹简,左丘朗坐在案后磨墨,磨得砚台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什么都对不上了。又什么都对得上。
天黑透了,广场舞散了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河面上浮着灯影,碎成一片金红。卖烤红薯的摊子支在路口,炉子上的铁桶烤得焦香,热气裹着甜气往人鼻子里钻。他买了一个,两块钱。红薯烫,他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倒了半天,掰开,咬一口。
烫,甜,面。
随国的街上没有烤红薯。可他记得那种烫——冬天的傍晚,城门要关了,暮鼓敲过,他抱着简往史官府跑,巷口卖粟饼的老婆婆把刚出炉的粟饼用树叶包了塞给他一个。他也是这样倒着手,烫得直吸气,一路跑回去,饼在手里,心在胸口,全是热的。
他站在路口,把红薯吃完了。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
再往前走,夜市支起来了。
路两边的小吃摊一个挨一个,灯火通明。铁板上的鱿鱼滋滋作响,麻辣烫的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烤串的烟斜斜地飘,炒粉的大锅被颠得火苗蹿起来半尺高。塑料桌凳沿着马路牙子摆开,坐得满满当当。一桌年轻人在碰啤酒瓶,瓶子碰得叮当响;一对情侣合吃一碗炒粉,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收摊的三轮车从人缝里挤过去,车把上挂的马灯一晃一晃。
他在夜市边上站着。油烟、热气、说笑声、锅铲声,一股脑儿地涌过来。
随国的夜没有这么亮。那时候入夜就静了,坊市关门,只有零星的灯火,谁家办喜事,远远地透出一点光,听见钟磬声。可热闹是一样的——人一多,吃的一摆,那种气就是一样的:活人的气,热腾腾的,往人脸上扑。
一切都变了。竹简变成了手机,城门变成了红绿灯,暮鼓变成了广场舞的音乐。
一切都没变。水还在流,人还在买菜、在催孩子回家、在收摊前把最后一点热乎东西塞给路过的人。
他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渣,往灯最亮的那条街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