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错。
转瞬之间,一道淡金色虚影自沈漠身侧缓缓凝现。
这并非血肉真身,仅是一缕分出的神识分身,没有独立心智,却承载着原主大半搏杀功底与修为力量,与沈漠心神相连,同息共振。
此神识寄附于沈漠,二人感知互通,对方所见所感,本尊皆能分毫不差地尽数洞悉。
沈漠与那神识化身并肩而立,气势瞬间暴涨,他冷冷看向谭恒:
“你以为,就你有靠山?”
谭恒娇俏的脸上笑意微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二对一局面,她嘴上却不饶人。
“喂!你们两个打我一个,好不要脸。”
“再怎么说,本姑娘在箐渊也算……变相救了你不死吧?就算不以身相许,也不能恩将仇报、以多欺少啊!”
沈漠此刻心中只有逃离的迫切与对胥厌的恐惧,哪里会听她狡辩。
“废话少说。妖女,接招!”
谭恒旋身避开剑锋,袖中毒针如雨泼出,“逍遥仙宗不是自诩‘剑出如君子,行止合天道’吗?”
她嗔道:“两个大男人打我一个,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君子剑?!”
“天道予君子三尺剑,是为斩不平、护苍生。”
沈漠剑势不减,眸中寒光凛冽:“而你——”
“便是那不平之首,苍生之劫!”
他与那缕神识化身配合默契,剑光如网,瞬间将谭恒逼得险象环生!
终于,沈漠抓住一个破绽,寸光剑的剑尖抵在了谭恒纤细的脖颈上,一缕血线瞬间渗出。
沈漠死死盯着她,眼神幽暗:“让结界兽,打开结界。”
谭恒感受到脖颈处的刺痛和那冰冷的杀意,身体微僵,却还是倔强地冷哼一声:
“自己想办法啊!沈少主本事不是很大吗?一路从箐渊杀出来,还伤了我,现在又找了帮手,区区结界兽能难得住你?”
剑尖又递进一分,鲜血流得更多。
他是真的想杀她……
这个念头一起,谭恒眼神微暗,立刻尖叫起来,声音里带上了惊慌与一丝委屈,朝着无量山深处呼喊:
“胥—厌——!!!”
祖宗!怎么又叫上了?!
沈漠几乎是下意识想去捂她的嘴:“别——”
可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一股骇人可怖的磅礴威压就毫无征兆地自无量山巅轰然倾覆而下!
这力量并非直接攻杀,仅仅是伴随着谭恒那道呼唤而来的一缕意念余波,便已然超出沈漠所能抗衡的极限。
“轰——!!!”
沈漠骤然只觉浑身剧痛,仿佛一座亘古矗立的太古神山凭空砸落,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身上。
大师兄周身护体灵力瞬间崩碎,周身骨骼不堪重压,发出细密刺耳的崩裂声响。那股威压更是无从抵挡,他整个人被猛地掀飞,直直坠向悬崖之外的虚空之中。
人在空中,他便看到自己胸前至腰腹,凭空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皮肉恐怖翻卷的巨大伤口,边缘还缭绕着充满侵蚀性的毒力。
什么逆天机制……
剧痛与恐怖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意识瞬间被拖入黑暗的深渊。
然而,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模糊的感知中,似乎有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丝急切,猛地覆上了他胸前那道伤口。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持剑的手腕。
是……谭恒?
她也跟着跳下来了?
耳边,似乎传来她咬牙切齿又略显复杂的声音,被急速下坠的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沈漠……沈少主……呵……好大的威风……”
她低低地笑着,那笑意落寞至极,却让他心口猛地一颤。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裹挟着失重的眩晕感,彻底将他吞没。
也不知昏沉沉浮了多久,涣散的意识勉强攒起一丝清明。
疼……无处不在的疼……还有……一种混合着药草清苦与淡淡血腥的气息……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依旧模糊不清。
可听觉和嗅觉却被无限放大,阴冷彻骨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铁锈味。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想动,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胸前那道最深的伤口,灼痛难耐,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然后,他听到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在靠近。
“嘶——”
“把你的脚……从小爷手上拿开!”
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的人,老天竟然真的把她送回来了。
“哥,能挤挤不?我就躲一会儿,外面有人追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相逢即是缘,咱俩挤一挤,挤一挤!”
“那你死你的,我死我的。”
“师兄!就是他们欺负我!”
“我那是帮你看看有没有伤着——这叫医者仁心!”
那些鲜活的话语回荡在耳畔。
“咳……”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孩儿被放大的脸。药汁呛进喉咙里,他猛地咳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身上的伤也跟着抽痛。
女孩儿慌慌张张地把他扶起来拍背顺气,他偏过头去,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头看向她。
整整十年,他被命运磋磨,满心皆是对世道的怨与恨,从不信苍天会垂怜自己。
可兜兜转转,她回来了。
纵是从前千般恨、万般不甘堵在心口,此刻望着眼前人,他竟也不得不承认,这凉薄天地,终究是留了一丝温柔予他。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对着她傻笑:“小七……”
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沈漠,是我。”
茳辞盈冷硬的声音传来,把沈漠那点刚刚浮上来的温情瞬间熄灭了。
沈漠顿时脸色一变,猛地揉了揉眼睛:“师兄?怎么是你?!”
茳辞盈站在床侧,冷着脸:“不能是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伤的是头,不是眼睛。”茳辞盈说,“看清楚再叫。”
“哦。”
茳辞盈松开他的手腕,直起身:“药在桌上,记得喝。”
见大师兄要走,沈漠顿时急了,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伤口被牵扯出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又跌回枕上:“师兄!小七在哪?你没有真的关她吧?”
茳辞盈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把沈漠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在你眼里,”茳辞盈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师兄就是这样的人?”
沈漠刚醒,脑子还不太清醒,连连摇手,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不是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
一时间实在是解释不清,他甩了甩脑袋干脆不解释了,又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还是落回了茳辞盈身上。
“师兄,小七人呢?”
见沈漠还在追问,茳辞盈乜过眸子,轻描淡写道:“人家师姐受伤,当然要紧着师姐去了。难不成还等着给你这个少主请个安奉个茶再去?”
沈漠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焉了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低垂着睫说,“……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茳辞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找了五年的人,是刘溯兮?”
沈漠一听,眼睛又亮了起来,满眼幸福:“是啊是啊!师兄你也替我高兴是不是?她还活着!”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傻笑,“没想到她居然还成了我们逍遥仙宗的弟子……师兄,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茳辞盈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先把自己身上的伤养好再说。”他顿了顿,“还有,既然入了逍遥仙宗,便是我逍遥的弟子。不论从前是谁,以后都按门规论辈分称呼,别再叫什么小七了。”
沈漠“哦”了一声,又自顾自地接下去:“……对,小七医者仁心,她那么在乎她那个师姐,肯定又要伤心了。我得去送些伤药给她们……”
茳辞盈:“…………”
他看了一眼一瘸一拐往外挪的沈漠,一挥手,把自己那缕神识从他身上收回来了。
*
流溯兮气喘吁吁地往璎珞屋里跑,脚步在门槛处还绊了一下。
她“哎呦”一声,踉跄着站稳后,抬眼便从门缝中看见师姐正背对着门口。
流溯兮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璎珞正把外衫披上,动作很慢。
衣料贴上后背的瞬间,师姐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彻底暴露出来。横竖交错、深浅不一,伤口凝着暗沉的血痂,有些还泛着湿淋淋的血珠,一道道鞭痕纵横交织,狰狞地爬满整片脊背,触目惊心。
“他们对你用刑了?!”流溯兮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闻声璎珞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回过头来,刚要开口说什么,肋下的伤便被牵动了,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那句“没事”还没说出口,便碎在了喉咙里。
师姐平日里清冷疏离,像是山巅上常年不化的雪。可此刻她半敞着衣襟,露出肩颈处交错缠绕的绷带,让那张原本疏离的面容显出几分脆弱。
流溯兮想扶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她的师姐从未这样过……
都怪沈漠!她心里那点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璎珞垂下眼,将外衫的衣襟拢了拢,遮住那些伤口,像是怕被她看见更多。
“钦天监的人……也是按规矩办事。”
她说到这里轻轻咳了两声,肩膀颤了一下,又很快稳住。她扶着流溯兮的脸,柔声道:“你没事就好。”
可璎珞越是这样,她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流溯兮的指节攥紧了膝头的衣料,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师姐,像雨天里被淋湿的雏鸟。
“你那些伤,”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只是钦天监的吧?”
璎珞的目光闪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她偏过头,像是想避开流溯兮的视线,可后者还是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回来的路上……”璎珞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怎么开口才能不让她担心,“遇到了埋伏。”
“沈漠呢?”
“少主他……也受了伤。”璎珞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病气,“不过不严重,你别担心。那些人对他的攻势太猛,他把我护在前面了。”
护在……前面?!
流溯兮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阴沉至极。
她的师姐良善,事到如今还在给沈漠留面子。
她张了张嘴,又怕话说重了让师姐更难做,话在喉咙里转了个弯,最终还是没压住那股火气:“就算是少主,也没有让人替他挡刀的道理。他自己的伤,他自己受着,凭什么让你替他扛?”
璎珞扯了扯她的袖子:“是我自己要挡的。当时情况太急,来不及多想。”
“那也不行!你在钦天监所遭的罪本来就是因他……”
璎珞看着她那副样子,突然轻声问:“阿兮是在担心我,还是在生他的气?”
流溯兮被她问得一噎:“……都。”她顿了顿,又硬气起来了,“可那又如何?这两样又不冲突。”
她看了看窗外,开始分析:“从客栈起火到现在,不过一天。一天的时间,钦天监抓你、用刑,然后你在回来的路上又遇到埋伏。”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他们明明知道那场火不是我放的。他们明明知道你不是帮凶。可他们还是对你用了刑,还是有人在你回来的路上等着你。”
流溯兮想起在客栈里那场诡异的火,还有自己房间那扇被灵力锁死的门。那火确实烧得蹊跷。想把她困在房间里是没错,可那火也没烧到她。
可若不是因为她,师姐怎么会平白无故受那么多伤?她找不出其他理由了。
“那场火,是因为……”她的话还没说完,手便被轻轻握住了。
璎珞紧了紧她的手:“不是你。”
“是沈漠。”
流溯兮愣了一下。
璎珞说:“那场火起的时候,在场的就只有你们两个人。而他从一开始,就咬定了你是放火的人。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了一下。
流溯兮蹲在那儿,想起火场中沈漠看自己的眼神,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可这也让她清醒了很多。
她垂眸,师姐不知道沈漠体内有魔气,所以才这样猜测,情有可原。
可她知道。
沈漠就算是受了魔气的侵扰,也断不会凭空咬定一个人。
魔气放大的,从来都是本就存在的东西——疑虑、猜忌、怨恨。可那些东西,总得有个源头。
是什么告诉他火是她放的?是什么让他相信她就是屠戮药王谷的凶手?是什么把那场火、那些命案,都指向了她?
而那场火,又到底是谁放的?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如果那火不是为了烧她,也不是为了烧沈漠——那它是为了烧给谁看的?
流溯兮的脑子里像有一根线在慢慢收紧,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漂。可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能看清全貌了。
而璎珞,是那个被夹在中间的人。
她因为流溯兮而被怀疑,因为沈漠而被牵连,因为那个纵火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替她和沈漠承受了那些本来该落在他们身上的东西。
“阿兮,”璎珞见她不语,以为她还在自责,“你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流溯兮看着师姐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明明自己还遍体鳞伤,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心里难受得不行。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璎珞的手。
“师姐。你好好养伤。”
她会找到凶手。
“这些债,”她顿了顿,“我会一笔一笔替你讨回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