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
苏星眠蹲在地头,手指捏住稻草边角,往上一掀。
绿。
整片整片的绿。
菠菜苗挺得直直的,叶色深沉饱满,最早出土那一批已经撑开了第一片真叶,锯齿形的叶缘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水光。
沙葱长得最凶,两寸高,根部冒出三四个分蘖芽,一丛一丛扎在最差的角落里,反而比谁都壮实。
香菜矮一截,密密匝匝挤作一团,手还没碰上去,气味已经蹿进鼻子。
苏星眠把稻草一块块掀干净,手掌贴着地面。
妖力往下一探。
根系信号回得又快又清晰,菠菜的根须已经穿透盐碱层,扎进活水层,最深的一条超过一米二。
普通品种的菠菜根,极限三十厘米。
她收回妖力拍了拍手,嘴角翘了翘。
“活了!活了!活了!”
张翠花的嗓门从巷子口炸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苏星眠回头,看见张翠花一手提着裤腿一手扶着墙角,小跑着冲过来,身后跟着揉眼睛的李秀英和围裙都没解的赵红梅。
张翠花扑到畦子边上,两只手撑着地,脑袋凑下去看了三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拔高了两个调。
“我的老天爷,绿的,全是绿的,苗子全活了!”
李秀英蹲到另一畦,伸手想摸叶片,指尖悬在半空不敢使劲。
“这菠菜叶子比我见过的都厚实。”
她小心翼翼捏了一下叶缘,手缩回来看了看指腹,绿汁沾了一点。
“是活的,真是活的。”
三个人围着畦子转了两圈,蹲下站起来又蹲下,恨不得把每棵苗都数一遍。
张翠花突然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西边巷子望了一眼。
“赵姐,你腿快,你去叫马春兰。”
赵红梅愣了一下。
张翠花咧嘴一笑,双手叉腰。
“今天第十四天,她该来看看了。”
赵红梅把手里的萝卜往围裙兜里一揣,转身小跑着去了。
李秀英跟张翠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往地上那层白花花的盐碱霜瞟了一下。
谁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没人先说。
苏星眠坐在田坎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嫂子们闹腾,没插嘴。
四五分钟后,赵红梅领着马春兰过来了。
马春兰步子不快,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近了也没开口,绕到最先出苗的那一畦前头,站住了。
安静了整整十秒。
马春兰弯腰,两根手指捏住一棵最大的菠菜苗根部,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张翠花“诶”了一声,刚想阻拦,被李秀英按住胳膊。
马春兰把那棵苗举到眼前。
根须密密实实,七八条主根加几十条毛细根,没有半点褐色烧伤。
拇指掐了一下茎秆,掐出一道水痕。
翻过来看根尖,最细的毛根上带着深层砂土的颗粒。
十年种地经验,她看一眼根就知道这棵苗的底子。
这棵菠菜的根系,比她自家菜地里的冬储白菜还深。
马春兰把苗放回畦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张翠花等不住了。
她双手叉腰,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白花花的盐碱霜,又看看马春兰。
“马春兰。”
马春兰嘴角抽了一下。
张翠花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笑着。
田埂上陆续赶来的几个军嫂都没出声,但每个人的视线都在地面和马春兰之间转。
马春兰咬了一下后槽牙。
她弯下腰,真要往地上趴。
苏星眠从田坎上站起来,两步跨过去,一把拽住她手腕。
“马姐。”
马春兰抬头看她。
“盐碱伤舌头,你帮我把这畦菠菜间苗就行。”
苏星眠指了指左手边那畦最壮的菠菜。
“你手法比我准。”
没人出声。
马春兰鼻子猛吸了一下,甩开她的手,转身蹲到菠菜畦子里。
手指捏住一棵多余的苗,快速拔掉,扔到旁边。
又拔一棵,再一棵。
动作又快又狠,头也不抬。
低头的时候,袖子往脸上蹭了一下。
苏星眠已经走到另一畦去了,蹲着检查香菜苗的密度,拨了拨叶片。
田埂上围观的军嫂从头看到尾,谁也没再提“舔盐碱霜”四个字。
马春兰间完三行菠菜,指缝里全是绿汁。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土,走到苏星眠旁边。
“苏同志,你那个泡种子的方子……教不教人?”
苏星眠弯了弯眼。
“教。等这块地的数据全出来,马姐帮我一块儿记产量行不行?”
马春兰嘴硬了一辈子,这会儿就挤出来两个字。
“行吧。”
说完扭头走了,背影绷得直直的,拐弯的时候抬手擦了一把脸。
张翠花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妹子,你怎么不让她舔!多解气!”
苏星眠把一棵间出来的菠菜苗递给她。
“她以后帮我种地,比舔盐碱霜有用。”
张翠花嘴巴张了一下,合上。
过了两秒竖起大拇指。
“你比你家政委还狠。”
苏星眠笑了笑没接话,掌心贴了一下地面。
经络里一股暖意涌上来,绵密持续,是功德。
她愣了一拍,随即想明白了。
这块地以后要是推广开来,整个家属院甚至更大的范围都能种出菜,那就不只是几棵菠菜的事了。
这块地是因,后面的绿洲是果。
她要把这片戈壁化绿洲,赚多多的功德。
……
傍晚。
周秉衡回来得比平时早。
苏星眠从灶房探出头的时候,看见他军装外套搭在臂弯,脚下的鞋子沾了盐碱地特有的泥土。
她跑过去,仰着脑袋。
“看了多久?”
周秉衡看她。
“你做到了。”
苏星眠笑弯了眼,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那三成蔬菜采购的兜底清单,是不是可以撤了?”
周秉衡揽着她的腰,顿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
语气软绵绵的,尾巴上却翘着一点得意。
周秉衡没接话。
苏星眠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谢谢哥哥,但是以后不用给我留后路了。”
她仰着脸,眼睛弯弯的,笑容里却有一股子谁都挡不住的劲儿。
“我种什么,活什么。”
隔了两秒,后脑勺被一只滚烫的手按住,整个人被摁进了怀里。
“饭做好了,进去吃。”
苏星眠闷在他胸口笑了一声。
*
同一天。
南方,鸣水县,平溪村。
宋青青换了一件灰褂子,头发用黑皮筋扎得低低的,拎了半袋橘子敲开了苏家隔壁邻居的院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