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海岛湿冷,但港口内侧的滩涂刚退了潮,露出一大片湿沙地。
苏星眠头戴宽檐草帽,提着个红色的塑料小桶,手里晃荡着一把铲子,怎么看都像是来沙滩上胡闹的娇贵家属。
周秉衡大步跟在旁边,袖口挽起,手里拎着渔获桶。
旁边那群赶海的军嫂们,早早就在礁石区翻找,手里也才只有小猫两三只的收获。
“政委媳妇,这地儿咱们翻了三遍了,只有碎贝壳,啥都没有。”
王大嫂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劝道,“你往那边去,那里礁石多,没准能扣到几个青蟹。”
苏星眠没接话。
她只觉得脚底下的泥沙里,有活物正在乱窜。
咸涩的海风扑在脸上,注意力全在脚下那片起伏的感知里。
“哥哥,翻那块石头。”她指了指左手边。
周秉衡没二话,铁钩一插一撬,石头应声而翻。
“咔哒!”
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青蟹挥着两只大螯,往外冲。
还没等它看清局势,就被周秉衡一钳子夹住,直接塞进桶里。
“好家伙!这么大!”
王大嫂惊得铲子都掉了。
苏星眠转过身,在一处浅水坑边蹲下。
手刚没入水面,泥底下的活物就往她掌心跳。
一条八爪鱼顺势缠在腕上。
苏星眠嫌弃地扯下来,周秉衡接手丢进桶,连眼神都没分给那只还在蠕动的八爪鱼。
这哪是赶海?
这简直是把海里的货,一锅端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是一道浪花卷过。
那条野生大黄鱼像是长了眼,直接拍在苏星眠的胶鞋边,鱼尾巴拍打两下,彻底不动了。
整片滩涂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王大嫂瞪圆了眼,嘴角抽搐:“这哪里是赶海?这是南海龙王爷亲自显灵,把鱼扔到她桶里喂饭吃啊!”
苏星眠没空理会那些惊诧的目光。
她偏过头,感知到沙滩尽头传来一个频率极乱的生命信号,微弱又痛苦。
“那边有东西。”
她扔下铲子,踩着湿沙就往岸防堤坝的角落跑。
周秉衡立刻跟上。
乱石堆后,一只脸盆大的绿海龟侧翻着,右前肢被废弃渔网死死勒住,皮肉外翻。
海龟半阖着眼,出气多进气少。
渔网已经深深陷入肉里,是死结。
苏星眠蹲下身。
没等周秉衡掏出军刀,她直接伸出两根手指。
指尖处,青绿光芒如丝线般缠上渔网。
断了。
坚韧的尼龙绳比快刀还要利索。
周秉衡上前一步,背身挡住后面跟过来看热闹的人群视线。
苏星眠双手覆盖在伤口上,带出一抹温热的绿意。
那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不过一分钟,她抽手后撤。
那海龟睁开了眼。
百十来斤的大家伙,没急着回水里,而是用脖子蹭了蹭苏星眠的膝盖。
王大嫂在后面看得惊奇不已,忍不住嘟囔:“这海龟,咋跟谁家养的狗一样?”
“回海里去吧。”
苏星眠拍了拍龟壳。
海龟像听懂了人话,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钻进了深水区。
片刻后,水面上噗嗤喷出一道水柱。
那海龟竟然推过来一个脸盆大的海蚌。
蚌壳开合间,隐约露出一抹莹润的光泽。
旁边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渔民失声喊道:
“老天爷!是白蝶贝!这么大的,珍珠起码20毫米,极品中的极品!”
苏星眠眼睛一亮,让周秉衡抱起来放好。
赶海结束,战利品惊人。
两桶海鲜,苏星眠只留了少许,剩下的大半都分给了同来的军嫂们。
军嫂们又惊又喜,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哪是娇气,这分明是送财童子下凡。
一缕功德进入经络中。
量不大,但足够让苏星眠乐开花。
苏星眠抬起脚,本想自己蹬上胶鞋。
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直接按住脚腕。
“别乱动,脚底还有划破的危险。”
周秉衡单膝点地,拿过胶鞋,仔细拍干净,才握着她纤细的足踝,套了进去。
苏星眠低头瞧他。
午后的阳光打在男人的侧脸上,睫毛在立体的五官上落下极具张力的光影。
她心里一痒,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哥哥,你单膝下跪的样子,好帅。”
周秉衡系鞋带的手指,肉眼可见地停顿了。
他若无其事站起身,拿清水冲净了手。
面上四平八稳,心率直接跳到了一百一。
苏星眠感知得明明白白,心里偷着乐。
老狐狸最能装,这招直球夸奖,百试百灵。
……
晚上,守备区食堂角落。
蒜蓉蒸龙虾、白灼花蛤、葱姜炒青蟹、海胆蒸蛋一字排开,热气腾腾,鲜香霸道。
还没开动,周秉闻就窜了过来。
“二嫂!你今天赶海怎么不叫我啊!”
他嗷嗷叫着,手里的筷子直奔那只最大最肥的龙虾。
苏星眠剥了一只大蟹钳,顺手放在周秉衡的碗里。
又剥了另外一只,搁进周秉闻的碗里。
周秉衡从容夹起,吃了。
周秉闻看得感动万分。
“二嫂,你对我真好……哎!这什么情况!”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碗里刚才二嫂递过来的蟹钳,被二哥一筷子毫不留情地夹走了。
周秉闻倒吸一口气。
敢怒不敢言。
行吧,自己挖的蟹黄一样香。
吃到一半,苏星眠放下手里的海胆壳。
“哥哥。”
“这新鲜的海货咱们带不回大西北,但干货可以。我想买一批带回去。”
她掰着手指头,挨个报人名。
“翠花姐家的小宝爱吃甜的,椰子糖得买两斤。”
“马姐家四口人干活出力大,海参带一斤。”
“吴姐姐现在怀着孕,海带大虾米补钙。”
“魏叔快五十了,骨头脆,墨鱼干炖骨头最养人。”
“还有小赵,帮我守家还陪我上山,这边的椰子油防冻龟裂最好,给他装一罐。”
周秉衡听着,嘴角始终噙着那一抹温润的笑。
谁给她一分好,她不光记着,还挖空心思加倍还。
别人以为她精明,其实骨子里是最实在的。
他自己是个腹黑利己的,却愿意纵着宠着。
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一沓全国通用粮票、副食票,底下压着四百块大团结。
“明早有集市,想怎么买就怎么买,不用算计。”
苏星眠眼睛直接弯成了月牙,双手把钱票捂在胸口,脸颊红扑扑的。
次日上午。
海岛驻地后勤部对接的内部集市,外加附近最大的贸易街市。
周秉衡借了辆后勤三轮车,当起了司机兼搬运工。
苏星眠在一个干货摊子前停下,拎起一捆海带。
摊主是个精瘦的矮个子,见她年轻面生,热情招呼。
“小姑娘,买海带啊?我这可是刚从深海捞上来的头水货,肉厚着呢!”
苏星眠没说话,只用手指捻了捻。
经络里的妖力反馈出明确的排斥反应。
品质越差,手指越刺挠。
“大叔,你这海带是陈货拿来泡发的吧?”
苏星眠直接甩回了摊位。
“这种成色,也好意思按头水的价卖?”
摊主当即变了脸,眼睛一瞪,“嘿!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不懂别瞎说,败我生意。”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围了过来。
坐在三轮车上的周秉衡抬起手,翻开黑皮军官证,平放在车斗上。
摊主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咽了口唾沫,立刻换了副笑脸,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布袋。
“哎哟,是我有眼无珠,您是行家,这是今年刚晒的头水货,还没过过明路,您看这色泽……”
他打开袋子,一股新鲜的海货味道扑面而来。
苏星眠这才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买到最后。
苏星眠咬开一颗买来的手工椰子糖。
清甜的乳香和椰香在舌尖上化开。
她转过头,看着跟在后面的男人。
周秉衡停了车,走上前,帮她把散落下来的围巾重新缠好,裹住被海风吹得发凉的脖颈。
苏星眠手里剥开另一颗椰子糖,直接往前一送,塞进他嘴里。
“哥哥,谢谢你带我来。”
周秉衡牵过她的手,塞进自己宽大的上衣口袋里。
“把手揣好,别吹风。”
两人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阳光透过高耸的椰子树缝隙,在他们的背影上留下斑驳的光斑。
一个身姿挺拔如青松,一个裹得严严实实被牵着走。
后边拉着满满当当四大麻袋的干货。
走到街口转角,苏星眠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个穿灰布夹克的男人,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坐在长椅上。
面前摆着报纸,但报纸翻到第四版一直没动过。
他的视线,偶尔扫向她们这个方向。
周秉衡也察觉到了,将苏星眠往身侧拉了拉,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挡住。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冷峭。
“江朔派来盯梢的人。”
苏星眠无所谓耸耸肩,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那个方向吐了吐舌头。
那男人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动作一滞。
“盯上了就盯上了。”
敢惹她,她就让谁知道,霸王花的刺不好惹。
周秉衡摸摸她的头,没再看那人一眼,带着苏星眠大步流星拐进巷子。
大哥的地方,不需要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