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烟雾缭绕。
周振国将手里仅剩的半截烟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灭,像是要碾碎一段沉重的过往。
“江虹的母亲,叫秦香梅。”
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沟壑。
“她跟沅贞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说是朋友,半个徒弟也差不多。那时候沅贞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打下手,学医术。”
周秉衡坐在对面,背脊挺直,没有出声。
“1942年秋天,你奶奶难产大出血。也是同一天,秦香梅在包扎所被鬼子的流弹震伤了脾脏,内出血。两个人,同一个小时被抬了进来。”
周振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盖不住的沧桑。
“情况危急,关键救命药只有一剂。沅贞在两分钟内查看了两个人的伤势,做出了一个医者的绝对选择。”
周秉衡的呼吸没变,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她先把药用在了你奶奶身上。”
“不是因为你奶奶是我周振国的妻子,是因为你奶奶的出血量已经到了不可逆的临界点,再晚三十秒人就没了。”
“秦香梅的脾脏破裂虽然凶险,但还有一个窗口期可以等第二剂。”
“第二剂药,没等到?”周秉衡的声音冷静切入。
“后勤线被炸断了。”周振国加重了语气,“补给整整迟了四个小时。”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所有参与抢救的军医都写了证明,沅贞的判断在医学上无懈可击。”
周振国吐出一口浊气。
“但即使所有人都告诉她那个选择是对的,她还是记了一辈子。”
周秉衡问出关键。
“江虹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吗?”
“知道。”
周振国看了孙子一眼。
“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她恨的不是沅贞做错了,她恨的是沅贞明明做对了,结果还是没把她母亲救回来。”
“她从前有多尊重苏仙姑,就有多恨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当年面对江虹的疯魔纠缠和各种攻击,沅贞心灰意冷,拒绝了一切荣誉授职,回乡隐居。”
“这些年她做过的事,救过的人,国家都记着。但她自己不愿再提了。”
周秉衡全明白了。
江家的步步紧逼,江朔的屡次越界,根子都在这里。
“江朔就是他母亲亲手养出来的一条疯狗,骨子里那股偏执跟他母亲一模一样。”
周振国转过身。
“他母亲对苏家的恨消不掉,针对眠眠的动作就不会罢休。”
“如今时局不稳,老首长身体时好时坏,江虹即将上任中央政治局委员,他们家的气焰只会更盛。”
周振国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周秉衡面前。
“这两年,江家出手下放了不少老同志。”
周振国点了点那个信封。
“这里有一批名单,人刚好都分到了大西北。”
“你拿着名单,回去以后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能照应就照应。”
周秉衡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把纸折好收进内侧口袋。
“江家太过猖狂,蹦跶不了几年了。但眼下是他们最凶的时候。”
周振国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咱们周家,你大哥度过了死劫,周家也因为眠眠送回来的箱子躲过了一场劫难。现在咱们不跟他硬碰硬,先避其锋芒,熬过去。”
……
回到卧室,苏星眠正盘腿坐在床上摆弄那枚银簪。
周秉衡走过去,将书房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苏星眠听完,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很久才开口。
“奶奶大概觉得,跟我说了,我会记恨。”
她抬起头,把银簪压在心口位置。
周秉衡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记恨吗?”
苏星眠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奶奶教我,草木不记事,只管扎根。”
她看着周秉衡。
“但我现在不是不会挪根的草木了。我是妖,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了五年。”
“江家要找麻烦,我就接着。但她母亲的那个死结,不是我能替奶奶解开的。”
她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很坚决。
“奶奶的功德,天道记得,这个国家和民族也不该忘记。我想写《苏氏悬壶录》。”
周秉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等你成书那天,我们亲自去见老首长。”
苏星眠转过脸,脑子里全是奶奶当年的决绝和豁达。
她突然很好奇,直勾勾盯住周秉衡的眼睛。
“哥哥。”她喊了一声,“如果换作是你,面临失去记忆,面临另一个选择,你会怎么办?”
周秉衡收回手,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倒了一杯温水,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何耀祖死之前,跟我留了一句话。”
周秉衡转过身,没头没尾起了个新话头。
“他说找他接应的,不是对面的常规电台,而是一个潜伏的深层中转站,频段往下偏移了零点三。还说了一个名字。”
苏星眠一愣,没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周秉衡语气平静。
“前阵子我去省城军区开会,军区情报处比对出了那个频段,决定成立高级别保密专案组。领导指定我当联络人之一。”
“你接了吗?”
苏星眠问。
“我婉拒了。”
周秉衡看着她,话说得不紧不慢。
“我跟领导说,我个人精力有限,怕耽误专案组的大事”
“真实原因是,我不能兼顾两条战线。你要移植母株,江家在步步紧逼,贺兰山还有三百亩军垦田要推。我要把全部精力拿来护住你,护住我们在西北的盘子。”
苏星眠心头一跳。
“开完会那天晚上,军区政治部副主任留我吃了顿便饭。”
周秉衡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在饭桌上问我,今年二十八了,结婚三个月,该准备要个孩子了。他说年轻干部,家庭稳定有后代,组织上才放心往上推。”
苏星眠握紧了簪子。
“我当晚回招待所,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想了很久。”
周秉衡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侧,两人距离拉得极近。
“我其实有严重的感情洁癖。”
他不碰苏星眠的原因,不是不想,而是他的自制力不允许他在没有完全确认彼此心意之前越界。
再者他总觉得她还小,太过分,容易吓到她,应该循序渐进。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她最初的问题。
“我不会有爷爷那样的情况。”
“如果我确定自己没有心动的人,我又需要报效国家,需要给上级领导一个可靠的家庭印象,我会跟一个背景合适的女同志定下契约婚姻。”
周秉衡声音越来越低,斯文的面容下藏着冷硬,更藏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叛逆。
“我不会碰她。但我会给她该有的社会地位和尊重。”
“如果有一天,我真正的爱人千里迢迢找上门来,我会立刻签离婚报告,净身出户,带她走。”
苏星眠听得呼吸发紧。
“换做是我。”
她忽然眉眼弯弯,迎上他的目光。
“如果我是奶奶,我会一直找。就算走遍全天下,我也要找到确切的死亡证据才肯死心。”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出手,两根手指,勾住他军装最上面那颗风纪扣的布环,用力往下一拽。
周秉衡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上身重重压低了半寸。
“我是妖,不懂你们人类那些来生来世的弯弯绕绕。”
“我只知道,我的根扎在哪儿,哪儿的阳光就必须是我的,谁都别想抢。”
她语气里是近乎野蛮的占有欲,瞳仁深处泛着幽绿的光。
“上天只要在今生给我一次重逢的机会,我就会立刻冲上去,死死咬住,不死不休。”
周秉衡看着她决绝又带着几分野性的模样,感受着领口传来的力道,胸腔忽然发出一阵沉哑的震动。
他笑了。
“苏星眠。”
他反手握住她勾着自己风纪扣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将人往自己身前带近了几分。
“你刚才的发言,暴露了你在思想认知上的偏差,个人主义和占有欲倾向很严重。”
他另一只手抬起,温热的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刚才勾着扣子的那根食指,声音压得更低了。
“作为你的政委,我觉得很有必要,今晚的组织生活,我们要深入交流一下。”
“帮你端正思想,好好学习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集体主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