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农场下午两点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只剩一点寡淡的光,斜斜地照在窗格上。
屋里,秦振国的气色比上回好了太多。
苏星眠那两颗药丸吊住了他的命,农场卫生员又给续了几副补气方子。
老头儿虽然依旧瘦得脱相,但总算能自己下慢慢走动了。
赵建军是背着一小袋全国粮票和两斤红糖来的,名义是“师部慰问基层困难同志”。
这是政委教的话术。
他进来后,装模作样聊了半天天气和伙食。
秦振国就端着一碗玉米面粥,坐在床沿上,乐呵呵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道谢。
赵建军看火候差不多了,才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秦老,跟您说个事儿。咱驻地后勤处的副科长孙德胜,上个月停职,要被下放了。”
碗里的粥,洒了。
滚烫的玉米面粥顺着粗瓷碗的豁口淌下来,洇湿了老头子打着补丁的裤脚,他却毫无察觉。
赵建军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他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秦振国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是不是……吕处长的东西?”
来了!
赵建军心里猛地一沉。
政委全猜对了。
秦振国知道吕建章,也知道自己手下的兵跟这个名字有牵扯,但他本人……
“赵同志!”
秦振国猛地攥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告诉我,孙德胜他……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秦老,您别激动……”
“我问你话!”
老头子通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自己死死压了下去。
“当年……当年他说……他说只要我帮忙签个字,再写封介绍信……就能……就能给我弄一份平反材料回来……我……”
他再说不下去了。
手一松,“哐当”一声,那只豁口的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赵建军蹲下去收拾碎片,他的手顿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秦振国,不是这条走私链上的主动参与者。
他是被吕建章用一纸虚假的平反承诺,死死吊住的棋子。
签字、写介绍信、给下面的旧部“带个话”……
对一个被下放六年,妻死子散,唯一活着的念想就是平反回家的老人来说,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赵建军扶着秦振国重新躺回床上。
老头子翻来覆去地念叨。
“我以为只是走个流程……”
“他们跟我说是正常调拨……”
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魔怔了,在说给自己听。
赵建军没再打扰,悄悄退到门口穿鞋。
就在他直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老人枕头底下,压着一角泛黄的纸。
趁着老人闭眼喘息,他快步走过去,飞快扫了一眼。
是两样东西叠在一起。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大女儿秀珍亲启”。
一份文件复印件,抬头是:关于恢复秦振国同志原有待遇的申请。
最下方的那个公章,红得发黑,边缘模糊不清,像是反复复印了许多遍,假得不能再假。
赵建军退出了房间,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身离开。
……
京城,西山总参招待所。
当晚十一点,周秉衡接到了赵建军的加密电话。
所有细节,一字不落。
包括那封还没寄出的诀别信。
也包括那份粗制滥造的假文件。
挂断电话,周秉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秦振国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老兵,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拿捏住了仅剩的那一点希望。
那份“平反文件”是假的,吕建章许诺的东西,从来就没打算兑现。
等到链条事发,秦振国就是个现成的替罪羊。死了更好,死无对证。
而那封信说明,老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用那份假文件换一笔钱寄回老家,然后自己了断。
周秉衡想起赵建军第一次去送药时描述的画面。
老人缩在牛棚的草堆里,烧得浑身滚烫,嘴里含糊不清喊着死去老伴的名字。
两颗药丸塞进去的时候,老人费力地睁开眼,说了句。
“谢谢……谢谢组织没忘了我。”
组织没忘。
但利用你的人,从来没打算让你活着看到平反那一天。
周秉衡拿起笔,在纸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揭穿。
救一个人的方式,不是帮他隐瞒,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让他看清真相。
然后,帮他拿到真的。
京城窗外的风,呜呜刮着,像是从遥远的贺兰山吹来。
他再次拿起电话,拨给了小赵。
“这件事,先暂时不动。”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条线,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
同一时刻,贺兰山驻地。
凌晨五点。
一阵剧烈而急促的震动,将苏星眠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地震。
是她铺在整座贺兰山下的“天罗地网”。
外层根系,东北方向,第十四公里处。
三个陌生的热源,正在快速移动。
苏星眠瞬间坐起,屏住呼吸,磅礴的妖力毫无保留沉入地底的根系网络。
那三个移动的热源,在她的感知里,像黑夜里的三点火光,清晰无比。
方向不对。
他们没有朝那个藏匿点去,他们在……往外走。
而且多了一样东西。
最外围的三号根系反馈回来的信息最敏感。
两人中间,有一个长条形的平面物体接触地面,宽度约半米,承重不均,一头重,一头轻。
是担架。
苏星眠彻底清醒了。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妖力全开,死死锁住那三个热源的行进轨迹。
十四公里……十五公里……还在移动。
方向偏北。
不是朝驻地来的。
是往更深的山里去的。
这个时间点,抬着担架往荒无人烟的山里去。
要么,是转移伤员。
要么,是处理掉伤员。
苏星眠抓过炕边的军大衣披在身上,径直冲出房门。
院子里,她两根手指并拢塞进嘴里,吹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哨音。
夜空中,一道黑影从木架上无声弹射而起,是金雕。
翅膀拍起的劲风,扬了她一脸冰冷的碎雪。
“东北方向,跟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金雕在半空中一个盘旋,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如果他们抬着人往山里走,想办法让担架不小心翻掉。”
苏星眠抬头,对上半空中那双锐利的眼睛。
“我要那个活的。”
“唳——!”
一声短促利落的唳鸣划破夜空.
金雕双翅一振,如一支离弦的黑箭,瞬间射入远方贺兰山墨色的轮廓里。
苏星眠赤脚站在院中,月光照得她脚面惨白。
她低下头。
脚下的冻土,蛛网般的裂纹正在无声地向外蔓延,发出细不可闻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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