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师部二号会议室。
何建平双手交叠,目光扫过对面不动如山的吴国强,最后落在周秉衡身上。
他笑呵呵地开了口。
“吴师长,昨天参观,我们是真受了震撼。我今天代表军区农业处,正式提出……”
“希望培育区能将种子活化配方和军垦田全套技术方案,整理打包,由我带回军区,统一推广到各兄弟单位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笑容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吴国强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压根没接话,只拿眼角扫了周秉衡一下。
周秉衡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牛皮纸文件,不急不缓地放在桌面正中央。
翻到第三页第七条,修长的手指按住那一行字。
“何团长,在谈这个之前,我先给您念一段军区最新下发的条例。”
他声音温润清朗,语速慢条斯理。
“第七条——凡以师部及以上单位立项的直属科研项目,其核心技术成果归属权于原单位。
任何机关以推广、学习、统筹为名要求移交的,须经原单位负责人书面签字同意。
强制征用,须报军委审批。”
话音落下,他将文件朝桌子对面推了过去。
何建平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拿过文件翻了两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抬头,死死盯着周秉衡。
“六月十二号生效,军区政治部与后勤部联合下发,编号在左上角。”
周秉衡迎上他的视线,语气依旧温和。
“何团长要是不放心,可以回去核实。”
何建平沉默着,那张和气的面具终于被撕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图穷匕见。
“周秉衡!”
他连政委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声色俱厉。
“你拿个文件出来是什么意思?跟我打官腔?”
“我跟你谈的是思想,是觉悟,是西北千千万万战士的肚子问题!你跟我谈条例?”
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周秉衡,唾沫星子横飞。
“这三百亩军垦田的成功,是组织的功劳,是人民的功劳!”
“不是你周秉衡一个人的,更不是你爱人苏星眠一个人的!”
“一个家传的破方子,还能比得上全军区的战士吃菜重要?把技术捂在自己手里,搞本位主义,这是什么思想?”
“这是落后的,自私的,是要被批判的个人主义尾巴!”
“苏星眠同志作为新时代的青年,怎么能有这种封建思想残余?”
“她的思想工作,你这个当丈夫的是怎么做的?”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会议室的气氛瞬间从工作交流,变成了批斗现场。
几个兄弟军区的干部如坐针毡,连呼吸都放轻了。
吴国强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星眠穿着一身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卫生队那边赶来。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
她好像没听见刚才何建平的咆哮,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径直走到他面前。
“何团长,听说您对我们的推广工作有顾虑?”
没等何建平发作,吴国强一拍桌上的内部简报,抢先开了口。
“何团长,要我说啊,你这思想就不对头。”
“人家苏顾问这手艺,是祖传的宝贝。”
“你非让人家公开,这不是逼着人家老中医,把祖传的救命方子一笔一划刻在人民广场的纪念碑上,让全世界参观吗?”
“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西北军区是土匪窝呢!”
他故意学着昨天苏星眠的调调,话糙理不糙,引得好几个人都憋不住笑。
何建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要反驳,苏星眠已经将一份薄薄的文件,递到了他面前。
“何团长,这是我们连夜准备的推广方案建议书。”
她腰杆挺得笔直,语气平和。
“军垦田的基础技术,包括灌溉渠道设计图、作物轮种方案、盐碱改良通用流程,我们毫无保留,全部在里面了。”
“我们全力支持全军区的农业建设,绝不拖后腿。”
她先是堂堂正正地接下了大局的帽子。
然后,她话锋一转,柔中带刚。
“但种子活化处理,属于我们苏氏家传的独门技法,就像吴师长说的,确实不方便像大白菜一样到处公开。”
何建平刚想发作,苏星眠却又笑了一下。
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当然,我们也不是敝帚自珍。”
“何团长要是真想让兄弟单位也掌握这门技术,也简单。”
“军区可以选派两名政治过硬,最信得过的技术骨干,来我们驻地,跟着我实习半年。”
“管吃管住,包教包会。”
“什么时候学出师了,什么时候回去。我们绝不藏私。”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付志远,此时适时地开口。
“这个方案很合理。既保护了个人成果,又支持了集体工作。苏顾问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何建平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死死捏了一下。
看来今天想要拿走最核心的配方回去邀功,是不成了。
对方把所有能公开的都给了你,还敞开大门让你派人来学。
你再纠缠那个“配方”,就等于承认了你不是为了学技术,而是为了抢功劳。
你之前扣给别人的所有帽子,现在全都飞回了你自己头上。
一记阳谋,打得他哑口无言,憋屈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次收获很大。”
何建平站起来,朝吴国强拱了拱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下午,何建平不死心,三次试图进入独立培育区的大棚拍照。
第一次,赵建军像门神一样挡在门口:“报告首长,科研保密区,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
第二次,赵建军还站在那儿:“报告首长,政委有令,苏顾问不在,谁来也不开门。”
第三次,赵建军二话不说,“咔哒”一声,将背在身后的枪,直接端在了胸前。
何建平没再试第四次。
六月十六号一早,观摩团的吉普车原路返回,卷起的灰尘跟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车里的人面色完全不同了。
苏星眠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影消失在戈壁尽头,长出一口气。
刚回到家,一双有力的手臂就从身后圈住了她的腰。
周秉衡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们家小政委,今天这套组合拳,打得是真漂亮。”
“那是。”
苏星眠得意地仰起头,尾音拖得长长的。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他们自己的套路,把他架在火上烤!”
院角的霸王花分株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好心情,被傍晚的风一吹,花苞微张合了一下,透出愉悦。
四号在地底软绵绵地“咕噜”了一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