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严启明亲自敲开了祁连峰办公室的门。
“祁师长,今天不查下面了。”
祁连峰看了他一眼。
“严组长还有哪一处没看?”
“我要见周秉衡,正式述职答辩。”
李政委正在旁边喝药,闻言把搪瓷缸放下。
“按原定考核程序,述职答辩应该在最后一天上午。严组长提前了半天,是考核组那边有新安排?”
“该看的都看完了。”严启明将笔记本摆在桌上,“剩下的问题,只能由他本人回答。”
祁连峰没有拖延,当即让值班参谋准备会议室。
九点整,周秉衡推门进来。
军装平整,风纪扣扣得很端方,手里只带了一只公文包。
他坐下后,桌上除了一杯白水,再没有别的东西。
严启明翻开那本驻地三年发展规划,开门见山。
“规划第二卷第七十三页,明年新增防风林四千六百亩。
按照你们今年的成本测算,需要增加运输车辆十六台、抽水设备九套、施工人员三百二十人。
师部没有这么多编外预算,钱从哪里来?”
“运输车辆由三线建设委员会按项目期借调十二台,建设局协调四台。
抽水设备中,五套从今年灌溉工程结余设备调拨,另外四套列入农业厅联合试验项目。”
周秉衡打开公文包,抽出两份文件,不急不缓地推过去。
“人员不新增编制。
地方民兵承担前期整地,驻地负责技术、机械和后续养护。
建设局批复编号,三防建贺字一九七四第十七号。
农业厅联合试验批复,甘农试字第四十二号。”
严启明核对过编号,又翻到下一页,问题又快又急。
“地方民兵参与,伙食和误工补助怎么算?”
“每人每日折粮一斤二两,现金补助四角。
粮食由建设局专项指标承担百分之六十,三线建设委员会承担百分之二十五,剩余百分之十五由项目成果转化款补足。”
“为什么不是驻地承担?”
“驻地提供农机、燃油和技术人员。重复分摊,会把同一笔成本算两次。”
严启明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建设局年底拨款延迟呢?”
“工程分三段,不做超前垫付。款项晚到,地方用工顺延,驻地先完成机械能承担的部分。军费不填项目缺口。”
第一个问题,被堵得没有半点空隙。
严启明没有停,直接转向航天协作站。
“协作站设在师部,技术联络人又是师部副政委。军政事务与技术任务交叉,怎么防止权限混用?”
“人员、文件、专线三分离。”
周秉衡将航天协作站管理细则推过去。
“协作站人员不进入师部日常指挥链。内部技术文件由双人签收,存入专用保密柜。
师部保卫科只负责外围安全,无权接触文件内容。
技术任务需要调车、调人,先由协作站开任务说明,再按师部保障流程审批。”
“你既参与技术,又能审批保障,不算自己批自己?”
“我只签技术必要性,不签物资出库。物资由后勤处初审,祁师长或李政委终审。
超过五百元的设备调拨,报军区备案。”
严启明追了一句。
“如果祁师长和李政委都不在?”
“延期。航天任务再急,也不能靠破坏保密流程抢时间。确属紧急,由军区值班首长越级审批。”
考核组副手低头记下这段回答。
接下来的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刁钻。
防护林跨省推广后,种苗标准由谁统一。
地方水利部门与军区勘测数据出现冲突,谁有最终复核权。
贡菜加工坊扩大后,成果转化款能否用于改善军属待遇。
独立培育区与农业厅共享数据,如何划定保密边界。
周秉衡的回答始终滴水不漏。
能给数字的,直接报出文件编号。
需要复核的,当场标明责任单位。
涉及权限边界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两个小时后,严启明终于翻到了伴生矿的部分。
“贺兰山北段伴生矿最初由谁发现?”
“北段搜救任务期间,勘探队先发现煤层。
后续撤离途中,苏星眠同志根据岩层结构提出伴生矿可能,邓教授团队做了初步记录。”
“初步记录为什么没有立刻进入师部资产台账?”
“当时只有矿点,没有储量和品位数据,不具备资产登记条件。后来发现可能涉及战略资源,便直接上报地矿部。”
严启明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一点。
“原始点位、矿石样本编号和第一次勘探数据,我要核对。”
周秉衡从公文包最内层取出一张保密提醒单,平放在桌面中央。
“这部分涉及国家战略储备,保密等级高于本次考核权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严启明拿起提醒单,看完签发部门和日期,又交给副手核验。
副手很快点头。
“编号有效,地矿部与保密部门双重备案。”
严启明握着钢笔停了两秒,随后在问题旁边画了一条横线。
“这一项取消。”
周秉衡收回提醒单,重新封进文件袋。
没人借机发难,也没人趁势讥讽。
这场答辩已经进行两个半小时,双方都守着规则。
严启明查得狠,周秉衡答得更稳。
最后一页记录写满后,严启明合上笔记本。
“周副政委,我还有一个问题,不在考核提纲里。”
“严组长请讲。”
严启明死死盯着他。
“你今年才三十岁。”
“团政委、副政委、师政委候选人,又进了国家科研协作体系。这个速度,你自己觉得正常吗?”
这已经是撕破脸皮的质问。
祁连峰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周秉衡已经接住了这个问题。
“我的每一步晋升,都有对应的成果和功勋。任职命令、考察结论、原始台账,全在您面前。”
他微微停顿,语气不变。
“您若认为不正常,可以写进考核意见。我服从组织复核,也接受任何符合程序的调查。”
严启明从他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回避或心虚。
他站起身,扣好笔帽。
“考核意见明天送军区。周副政委不用担心,我会如实写。”
“辛苦考核组。”
严启明带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停下。
另一个一直等候的副手立马跟上来,低声禀报。
“组长,龚老那边刚有新消息。”
“人怎么样?”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听说是在会上和乔老、钱老争几个关键位置,双方话赶话,龚老突然犯了病,当场送医,一度下了病危通知。”
严启明沉默片刻,把笔记本交给他。
“考核结论按实际写。回去也告诉上面,这个人动不了。强动,只会把自己的手搭进去。”
副手怔了怔。
“龚老那里怎么交代?”
“我来交代。”
当天晚上,严启明拨通了京城病房的电话。
等了许久,龚老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来,气息还有些虚。
“查得怎么样?”
“贺兰山驻地从上到下,没有切入点。周秉衡的述职答辩也挑不出硬伤。”
严启明控制着措辞。
“他有航天协作站和国防科工委背书,方明远在后面护着,妻子的治沙成果已经进入三省试点。
继续从任职程序上压他,只会让更多部门下场。”
电话那头响起茶杯落桌的轻响。
“你的意见呢?”
“收缩。把力气用在值得的地方。”
“你倒看得开。”
“京城最近的动静很大。乔老和钱老都在抢几个关键位置。与其把人手耗在西北,不如先把……”
“这件事你不用管。”龚老截断了他,“回来再讲。”
电话随即挂断。
严启明握着听筒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成了。
比起在地方上打转,他更想回京城。
严启明拿出考核意见,在最后一栏补上一句。
【具备独立主持师级单位全面工作的能力,建议明年四月交接晋升。】
落笔后,他把副手叫进来。
“明早第一班车送军区,原件不要经过总政干部局。”
“直接送西北军区政治部?”
“对。”
……
同一时间,一只来自京城的密封文件袋送到了周秉衡手上。
爷爷在里面放了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江虹回京后的学习反思记录。
第二份,是秦振国与十一名平反人员联名提交的举报材料回执。
第三份,则是一张近期调动名单。
周秉衡逐页翻过,唇边泛起一丝冷意。
江虹刚回京时,江家旧部还有人登门。
宋青青被特殊部门带走的消息传开后,那些人便迅速散了。
秦振国等人的举报材料陆续进入复核程序,曾被江虹提拔的人纷纷撇清关系,其中不少转投龚老门下。
龚老接下这批人,势头大涨,又把手伸向贺兰山。
于是,周秉衡把这批人的履历、缺口和利益去向,不着痕迹地分别递到了乔家与钱老手里。
那两边都是人精,不用他多讲,自己就会动。
龚老在会上丢掉的几个位置,只是第一笔账。
苏星眠扶着腰走进书房,将温水放到他手边。
“严启明查完了?”
“查完了。他明天会交考核意见。”
“龚老住院,也是你推的?”
周秉衡将调动名单收进文件袋。
“我只递了几份真实材料。乔老和钱老愿意怎么用,跟我没关系。”
苏星眠轻哼一声。
“你这话拿去哄小赵,他都未必信。”
周秉衡替她拉开椅子,让她坐稳。
“这只是顺手。真正该清的账,还在江虹身上。”
提到这个名字,他眼底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江虹失去职位,还远远不够。
他拿起桌上一张空白的信纸,笔尖落下。
这一次,该轮到她还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