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院坝里刚晒得发烫的青石板去井边打水,竹制吊桶磕在井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溅起来的井水碎珠落在脚边开得旺实的太阳花上,滚着圆溜溜的水珠顺着花瓣纹路往下滑。前阵子绣品卖得红火,巷口供销社里的黄主任昨天特意托人捎信来,说县城里新开的国营宾馆下个月要办全省手工技艺展览,点名要我们的刺绣小物件占半面展墙,连展览伴手礼都打算全用我们做的绣花香囊,指定要绣上巷口随处可见的野栀子图案。我正攥着井绳把吊桶往井里放,院门口的梧桐树荫里走过来个穿素白衬衣的姑娘,帆布包带子磨得发毛,发梢沾着点赶路蹭上的梧桐絮,站在门边上怯生生喊我名字。她指尖捏着半块绣着残荷纹样的旧青布帕,帕角洗得发毛起球,我盯着那帕子上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残荷,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巷口老周头家遭水灾,存了半屋子的竹编货全被泡得发潮,他小孙女急得蹲在门槛上哭,说自己攒了大半年零花钱要换的绣花帕子,被水浸得连花样都花了。我赶紧把人往院坝里让,给她递了碗刚凉好的金银花茶,姑娘喝了两口眼圈就红了,说她家住山外头三十里的李家坳,从小跟着瞎眼的外婆学绣挑花,外婆走之前把压箱底的全套桑蚕丝绣线全塞给她,谁料前阵子家里遭了火灾,存的大半绣活连同半箱子绣样全烧没了,就剩口袋里攥着的这半块残荷帕子,听说我们这儿收留愿意做手工绣活的姑娘,她攒了三天干粮走了大半天山路,摸到这儿来想讨口饭吃,能留下来学做绣活就行。
陈砚蹲在廊下的上整理刚晒透的绣线团,听见动静抬头扫了眼那帕子上的残荷,指尖捻着半根雪青色绒线笑,说你这挑花手法是山里头老辈传的十字挑花吧?李阿婆生前就念叨过这门手艺,绣出来的花瓣全是密密麻麻的十字小针脚,摸上去带着绒乎乎的颗粒感,之前我们大伙绣的苏绣平针软是软,可就是缺了点山里头野花花那股扎实的烟火气。姑娘听完眼睛瞬间亮得像浸了井水的星子,当天就从帆布包里掏出来贴身藏着的、用蓝印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翻开扉页全是她外婆手绘的山花样,山坳里开的刺梨花、溪边长的野蕨菜、草坡上跑的小土狗,全用炭笔描得活灵活现,连花瓣边缘的小锯齿纹都画得清清楚楚。我们连夜就拉着巷子里几个手巧的阿姨凑在一盏马灯底下试新花样,用姑娘带过来的十字挑花手法绣刺梨图案,米白色粗棉布上密密麻麻排着齐整的小十字针脚,鹅黄色的花瓣配着艳红的刺梨果,摸上去带着绒绒的厚度,缝成小孩吃饭用的围兜,泼上饭渍搓揉十次都不会磨掉花样,连小孩抓饭的时候抓在手里都软乎乎的不划手。第二天一早我们刚把新做的刺梨围兜摆在民宿柜台边,带着小孙子来避暑的张奶奶抓着围兜舍不得撒手,说自己小孙子吃饭总把饭糊蹭得满身都是,之前买的印花围兜洗两次花样就发白,这挑花围兜摸上去扎实还软,当场掏钱买了三个,说要给老家剩下的两个小孙娃全捎上。
入伏的太阳把院坝边的鸡冠花晒得红得透亮,我们原先的西屋作坊塞不下越来越多的绣活,大伙合计着把后院之前堆杂物的两间土坯房腾出来,开窗子的时候我顺手一刨墙根的浮土,居然刨出来个巴掌大的青釉小罐子,扫掉表面的浮土掀开盖子,里头装着半罐用朱砂染过的旧棉纸,摊开一看全是更早辈传下来的十字挑花老花样,有绣着十二生肖的肚兜图样、绣着五谷丰登的门帘纹样,甚至还有早就没人做的姑娘出嫁时盖头的挑花百鸟纹。李家坳来的那个姑娘盯着图样手都在抖,说这些花样她外婆小时候总念叨,早就没人会画了,以前村里姑娘出嫁都要自己绣挑花盖头,绣上百只不同的小鸟,针脚凑得密不透风,盖头搭在梧桐树枝上,风刮过去连风都刮不碎。我们赶紧找县里印刷厂的老师傅,把这些老花样全用宣纸拓下来印成薄册子,印好的头天下午就卖出去八十多本,不少嫁到外乡的姑娘特意托人捎话,说要把图样寄给老家留守的小姐妹,闲着没事的时候坐在院坝边绣两针,打发时间还能赚点零花钱。
原先巷口开裁缝铺的张姐之前总愁夏天没人做中式布扣,缝纫机踩一天做出来的机缝布扣总是少点灵气,现在她天天揣着竹制的绕线板往我们作坊跑,跟着学把彩色丝线绕在铜丝上盘成茉莉、梅花模样的布扣,缝在素色的布衬衫领口上,游客买了穿在身上走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布料蹭着领口的小布扣,凉丝丝的舒服,比百货大楼里卖的塑料扣子好看十倍。那天县文化馆的干事骑着旧自行车沿着石板路晃过来,车后座绑着个半人高的旧照相机,说要把我们这些绣挑花的姑娘全拍下来,登在县办的文艺报上,末了还笑着跟我们说,下个月要办全县手工技艺评选,头等奖有五十块奖金,还能送我们一批新的桑蚕丝绣线。大伙听完哄的一声笑开了,攥着绣针的手都轻快不少,连之前天天蹲在巷口下象棋的王大爷,都托自己家小孙女带话过来,说他年轻时会雕樟木线轴,要是我们需要多少他都能免费帮着做,雕上小梅花小刺梨图案,姑娘们绣线缠在木轴上,拿着顺手还不滑手。
有天下午下大暴雨,豆大的雨点子砸在石棉瓦棚顶上噼啪响,作坊里的姑娘们都凑在窗边看着雨帘唠家常,山里头来的那个姑娘忽然说,她想绣一块挑花大挂毯,就绣咱们整条巷子的模样,巷口的老梧桐树、院坝边的栀子花丛、井边摇尾巴的三花猫,还有蹲在门口修竹筐的陈砚,都用密密麻麻的十字小针脚绣上去。大伙听完全拍手叫好,没人计较多分几尺布多占几斤绣线,每天做完预定的订单活就抽点空闲时间,你绣半朵梧桐花、我绣个举着伞跑的小丫头,连巷口卖冰棍的阿婆都特意送过来三根奶油冰棍,说要在挂毯角落绣上她的冰棍箱子,箱子边上摆着三朵刚摘的栀子花。等雨停的时候天边挂着两道亮闪闪的彩虹,把满院子晾着的绣线团全映出一层七彩的柔光,陈砚扛着新做的木架子往作坊走,裤脚管沾了点路上蹭的黄泥,手里还攥着半把刚摘的野酸枣,递到我手里的时候酸枣皮上还带着雨痕,他说刚才往山里头送绣线的老师傅捎信,说山坳里有好几个闲着的媳妇,听说我们这儿有绣活做,都打算凑着农闲的时候往这边赶,把老挑花手艺重新做起来,不用再围着锅台转半天赚不到零花钱。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野酸枣,酸得我太阳穴微微发涨,后味却泛出点细细的甜,院坝边刚积的雨洼里映着天边的彩虹,几只白蝴蝶扑棱着翅膀沾了点雨水,停在晾在廊边的挑花围兜上,翅膀上的粉蹭在绣出来的刺梨花瓣上,反倒添了点活气。之前我总觉得所谓的老手艺就得端着藏在樟木箱里,供着束之高阁才叫尊重,现在摸着手里带着点体温的十字挑花针脚,绣出来的图案全是天天见的活物:檐下晃着尾巴的猫、檐角垂下来的雨珠、墙根冒出来的小蓝花,这些摸得着用得上的物件,被人揣在兜里、垫在杯底、围在小孩肚皮上,天天被人摸着蹭着,才算是真的活过来了。县文化馆登着我们照片的报纸送过来那天,巷口几乎半条街的人都挤到院坝里看,照片上的姑娘们低着头捏着绣针,发梢别着刚摘的栀子花,连照片角落露出来的半只三花猫尾巴都清清楚楚,几个挤在人群里的半大小子看完,转头就跑回家拿自己攒的糖纸,说要照着糖纸上的水果图案画成绣样,绣在自己的帆布书包上。
月亮升到老槐树顶的时候,我们把半完成的挑花大挂毯铺在院坝的上摊开,风卷着栀子花香扫过毯面,密密麻麻的十字小针脚泛着柔和的绒光,连躲在树杈上的小麻雀都蹦下来,爪子踩在绣着的梧桐枝图案上,歪着小脑袋瞅半天。陈砚拎着个刚温好的米酒壶走过来,瓷杯杯壁温得发烫,里头飘着几粒刚放进去的桂花,他晃着杯子跟我说,再过阵子我们把巷口那间空置的老铺面租下来,开个小小的手工铺,摆上绣花香囊、挑花围兜、竹编筐子,连门口挂的门帘都用我们自己绣的百蝶挑花布,来旅游的客人沿着石板路远远就能看见花门帘飘啊飘,顺着香味就能摸到铺子里来。我指尖摸着挂毯上刚绣到一半的三花猫脑袋,晚风裹着米酒的甜香往衣领里钻,之前烧得只剩半块残帕的挑花手艺,现在挤挤挨挨全铺展在这半米宽的粗棉布上,针脚里藏着三十里山路的脚印,藏着雨点子砸在瓦上的声响,藏着整巷子人的烟火气,往后不管过十年二十年,有人指尖摸到这些密密麻麻的十字小针脚,就能想起我们此刻坐在院坝晒着太阳,慢悠悠捏着绣针过日子的模样,连风里飘着的栀子花香,都能顺着针脚的缝隙钻出来,软乎乎地裹住人的手腕,半点不肯松劲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