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妹从县医院回来那天,马老太就在屋里立了规矩。
月子里不能下炕,不能见风,不能碰凉水。
家里的好吃好喝的,都得先紧着金妹。
金妹穿着长衣长裤,老太太说了,月子里不能受凉,不能见风。
窗户糊上了窗户纸,门也关着,金妹出了汗,浑身黏糊糊的。
可她不敢开门。老辈子人都说了,月子里要捂,捂着才不会落下病根。
孩子热的直哼哼,脖子的褶子里开始长痱子。
她用布蘸着温水擦,痱子没见消,孩子一直哼哼唧唧的哭。
“娘,孩子长痱子了!”她冲着马老太说着。
“小孩子都爱长痱子。”
她看了一眼金妹,金妹正解开裹孩子的粗棉布。
“哎哟,可不敢解,快裹着。”她慌忙走过来,重新把粗棉布裹好孩子:“受凉了可咋办?”
说着,她又走到窗户旁,把窗缝又摁严实了一些。
“我去煮些艾草水,给孩子洗洗。”老太太说着,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艾草是头年端午节挂在门框上的,一直没收。
马老太抽出几根放进锅里,添上水,点上火。
金妹看了看孩子,小脸上也开始起了红疹子,她叹了口气,重新躺下,轻轻拍着孩子,试图让他舒服一些。
晾温的艾草水洗过之后,孩子可以睡的踏实一些。
马老太全心全意在家照顾金妹月子,灶房的火,整天都没断过。
早上煮两个鸡蛋,一碗小米粥,红糖化开冒着热气。
中午炖一碗鸡蛋羹,用猪油化了滑进去。
晚上红糖水卧鸡蛋,隔几天还有一碗鸡汤。
马老太端着碗进来的时候,总要说一句:“吃,多吃。你吃得好,孩子才有奶水。”
金妹每次接过碗,都能看见灶房门口蹲着二丫和三丫。她们不进来,也不喊饿,就蹲在那儿看着。
二丫不说话,眼睛盯着金妹手里的碗,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三丫更小,扒着门框,嘴巴微微张着。
看着她们瘦小的身影,再看看怀里的儿子。
他吃得饱、睡得香,小脸一天比一天圆。
金妹趁着老太太不注意,经常把二丫儿和三丫儿招呼进来。
不是舀一勺鸡蛋羹塞进二丫嘴里,就是夹一块肉给三丫儿。
看着她们发亮的眼睛,金妹常常鼻子发酸。
大丫从来不进来。她坐在柴房门槛上,背对着这边,像没看见一样。
金妹想喊她,又怕她不过来。
其实这些小动作,都没逃过马老太的眼睛,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送饭她都在床边坐着,笑眯眯地说:“我抱抱孙子。”
她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晃着,等着金妹把碗里的东西一勺一勺吃完,才把孩子放回床上,接过空碗站起来:“行了,你歇着。”
二丫和三丫再来的时候,金妹碗里已经空了。她看着两个丫头巴巴的眼神,只能小声说:“明天,明天娘给你们留。”
两个小丫头点点头,趴在床边看弟弟。
两个小的吃了,可大丫儿没吃,金妹心里总惦记着。
这天,大丫放学回来,金妹朝她招招手。
大丫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金妹把早上留的一个鸡蛋递过去:“吃了。”
大丫看了一眼,没有接。金妹把鸡蛋往她怀里一塞:“拿着。”
大丫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委屈,说不清是什么。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鸡蛋,攥在手心里,低头走了。
大丫手里攥着鸡蛋,想起了小宝。
想起小宝每次看到她,总是一副欢喜的模样。
想起小宝被队里的孩子骂“野种,没爹没娘”时委屈的样子。
她朝金妹的房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怨气。
她没再犹豫,从窗台上拿了一块干净的旧手帕,把鸡蛋仔细包好,揣进兜里,趁院子里没人,从院门溜了出去。
小宝带着彩霞在家门口玩儿,远远就看见大丫儿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高兴地站起身,朝着大丫跑了过去:“大姐,你咋来了?”
大丫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帕包,打开,露出里面那个鸡蛋。
鸡蛋已经凉了,蛋壳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把鸡蛋递了过去:“给你的。”
小宝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大丫:“姐,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大丫看了看周围:“你快吃,别让你娘看到。”
小宝接过来,没有立刻吃,他先看了她一眼,这才剥掉蛋壳,露出里面洁白的鸡蛋。
他咬了一口,但很快,他皱了一下眉头,鸡蛋有些硬,没有秀娥做的鸡蛋羹好吃。
他把剩下的鸡蛋递了回去:“大姐,不好吃,你吃吧。”
大丫儿愣住了,她看向小宝:“你是不是怕大姐没吃到?”
“大姐,你吃吧,我喜欢我娘蒸的鸡蛋羹,这个太噎了!”
大丫接过被小宝咬了一口,还带着牙印的鸡蛋,鸡蛋凉了,比刚才还凉。
这时,彩霞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伸手拉了拉小宝:“哥哥,带我玩儿…”
小宝拉着彩霞的手往回走:“大姐,我要回去吃饭了我娘做了饭。”
他说“我娘”的时候,很自然,自然的就像秀娥本来就是他亲娘。
大丫蹲在原地,那半个鸡蛋还握在她的手里,被捏得有点发热。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冷。
她慢慢站起来把鸡蛋重新用旧手帕包好,塞回怀里,然后往回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金妹房里传来说话声,好像是二丫儿和三丫儿。
大丫儿摸了摸怀里的鸡蛋,已经凉透了。
她忽然觉得,不是东西没人要,是她觉得重要的东西,别人根本就不缺。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推开柴房门走了进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