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薪留职手续办下来以后,水贵的日子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立刻忙起来。
以前在农机站,活儿是等着他的。
哪个队的拖拉机坏了,哪个生产队的抽水机出了毛病,站里安排下来,他骑上自行车,带着工具就过去。
修好了,回来登记。
至于谁出的钱,多少钱,什么时候结算,那些事情自然有人管。
可现在不一样。
维修点每天有人来,也有人问。
可是问完以后,真正留下来修的并不多。
有些人看着水贵的手艺,嘴上说着:“吴师傅技术肯定没问题”,可一听价格,又开始犹豫。
水贵这才明白,原来修机器和靠修机器吃饭,是两回事。
这天上午,老魏刚把门打开没多久,一辆手扶拖拉机就停在了门口。
下来的是六队隔壁生产队的老孙。
老孙跳下车,拍了拍车头:“老魏,帮我看看,这车最近不知道咋回事,干一会儿活就没劲。”
老魏看了一眼旁边的水贵:“让吴师傅看看。”
老孙愣了一下:“吴师傅?”
水贵点点头:“我先看看。”
“行。”老孙倒也没说什么,站到了一边,老魏上前递给他一根烟,闲聊了几句。
水贵打开机器盖子,先听声音,又摸了摸几个部位,并没有急着拆。
老孙看他半天一直在东看看,西摸摸,有些着急:“吴师傅,能看出来不?”
“别急。”水贵说道:“机器坏了,得先找到毛病在哪。”
他说着,又让老孙启动机器。发动机响起来以后,水贵蹲下来听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他拿起扳手:“不是发动机,是供油不顺。”
老孙赶紧问:“能修不?”
“能。”水贵说道:“不过要拆开看看。”
这拆开看看不当紧,差不多就是一个上午。
老魏在旁边帮忙,栓子递工具。等最后把问题找出来修好,已经快到中午了。
水贵擦了擦手上的油:“好了。”
老孙坐上去试了一圈,回来以后,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还真好了。”
他说着拍了拍车头:“吴师傅,你这手艺没得说。”
水贵笑了一下一边清理工具一边说道:“能用就行。”
老孙下车,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水贵。
水贵接过来,别在了耳后,站在那里等老孙问价钱,给修理费。
老孙却像没看见一样,一边抽着烟,一边又问起了老魏别的事情。
水贵几次欲言又止,想出口提醒老孙。
以前在农机站,他修完机器,从来不用开口。
可现在…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老魏。
老魏正在整理架子上的旧配件,和老孙一问一答,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
水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孙哥。”
老孙回过头看向了他:“咋了?”
水贵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这个维修费…”
话刚出口,老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袋:“哦,对对对,差点忘了。”
说着,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在口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几张毛票,递了过来。
水贵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零钞,脸涨的通红:“这些…不够。”
老孙愣了一下,随即吐出了嘴里的烟蒂:“咋不够?”
水贵说道:“光是拆装检查,就用了半天时间,还换了几个小件。”
老孙看了看拖拉机,又看了看水贵:“吴师傅,咱都是一个地方的人。以前找人修,也没这么贵啊。”
水贵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的都是实话。可是老孙说的也没错,以前别人修机器,有些时候只是收个辛苦钱,因为大家都在一个集体里。
可现在……
老孙看他挺不自在的样子,说道:“这样吧,先给你这些,剩下的以后有钱了再给。”
水贵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行。”
老孙开着拖拉机走了。
水贵看着手里的几张零钱,半天没有动。
老魏走了过来:“水贵,感觉咋样?”
水贵低声说道:“机器修好了,可是…钱不知道咋开口要…”
老魏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我刚才为啥不帮你说话了吗?这是你要学的东西。”
水贵抬头。
老魏指了指那辆已经开远了的拖拉机:“以前机器坏了,你只管把它修好,现在不一样了,你还得让人家知道,这个钱为什么该给你。”
水贵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
老魏看出来了,也没劝。
有些事情,别人说再多,都不如自己经历一次来得深。
到了傍晚,维修点的人渐渐少了。
栓子坐在门口,一边擦着手上的油,一边看着水贵:“水贵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咋一下午都闷着?”
水贵看了一眼栓子:“以前在农机站,我心里难受的时候,是怪自己技术不行。”
他停了一下,看向了自己的手:“今天这个…机器修好了,反倒不知道咋办了。”
栓子想了想,说道:“是不是钱的事?”
水贵点了一下头。
栓子笑了笑:“水贵哥,我倒觉得,以后你再给别人修机器的时候,直接先把价钱说清楚再修。”
水贵看着他:“你说得倒轻松,像挺有经验似的。”
栓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水贵哥,我也没经验,就是觉得先说清楚好一些。”
水贵没说话,他自己也知道,栓子说的是对的。
可真到了跟别人开口的时候,他就是觉得别扭。
老魏把最后一件工具放进箱子里,这才说道:“水贵,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让你来这里吗?”
水贵摇摇头。
老魏坐下来,点了一支烟:“因为你技术好。但是技术好,只能让别人找你第一次。想让别人一直找你,还得让别人知道,你这个人做事有规矩。”
水贵坐在小马扎上,双手交握,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没有插话。
老魏又说道:“栓子说的对,以后修机器,先说好价钱。该收多少收多少,人家嫌贵,你可以适当少一点,但不能你自己不说。”
水贵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可有时候,都是乡里乡亲的…”
老魏笑了一声:“就是因为乡里乡亲,才更要说清楚,账不清,最后伤的是情分。”
这句话让水贵愣了一下,他想起了今天老孙离开时候的样子。
其实老孙也不是故意占便宜,只是以前的习惯没有变。
可是现在,自己靠这个吃饭,不能一直靠人情。
“那以后咋定价?”水贵问。
老魏看着他:“慢慢摸。你刚出来,不能指望一天就跟做买卖的人一样。但是有一点你得记住,你的手艺,是值钱的。”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维修点刚开门,就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是昨天修拖拉机的老孙。
水贵看到他,还有些意外:“孙哥。”
老孙一蹁腿,从自行车上下来,支好了车子,从兜里摸出钱递给水贵:“昨天身上没零钱,剩下的钱给你补上。”
水贵愣了一下:“你不用…”
老孙摆摆手:“昨天回去干活,想了想,你这修机器,也不是光动动手,拆了装,查毛病,耽误你半天时间。”
他说着把钱递过去:“该多少就是多少。”
水贵接过钱,没有说话。
老孙又笑道:“以后我这机器有毛病,还找你。”
老孙走后,栓子凑过来,眨巴着眼睛:“水贵哥,昨天你还愁眉苦脸呢,今天钱不就来了?”
水贵笑了一下:“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啥?”
水贵看着远处:“以前我觉得,修好机器,人家就认可我了。现在才知道,修好机器,只是第一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