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伏击

    第十七章 伏击

    民国二十年,六月二十七日。

    通往叶家的山路蜿蜒崎岖,像一条扭曲的长蛇,盘绕在连绵的山岭之间。这条路婉柔走过一次——出嫁那天,花轿从这条路抬进帅府。那时节还是春天,路两边的山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的白的红的,像谁把胭脂盒子打翻了,泼了满山。轿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也是软的、暖的,带着花香。

    如今是六月末了。草木疯长了一个夏天,路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几乎要把天遮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颠簸得像一只不听话的摇篮。空气闷热而潮湿,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

    婉柔坐在马车里,车帘半掀着,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山景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杭罗旗袍,是孙伯母赶工做出来的新衣裳,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清爽素净。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戴了一支白玉簪子——那是大嫂金海燕送的那支。

    雨双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包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迎春花。

    “嫂子,还有多久到啊?”雨双边嚼边问,声音含混不清,糕屑差点喷出来。

    婉柔从窗外收回目光:“快了,过了这道山岭,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还要半个时辰啊……”雨双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次回门的时候走这条路我就觉得颠,今天比上次还颠。嫂子你出嫁的时候也走这条路吗?这么颠,你的嫁衣有没有被颠歪?”

    婉柔笑了笑:“没有。”

    “那你可真厉害。”雨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嫂子,你说三姐今天会在家吗?上次回门的时候三姐跟我说了好多话,还说要教我下棋。我回去练了好几天,这回可不能在她面前丢脸。”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三姐应该在的。她上次见了你,回去还跟我说,你这个姑娘讨人喜欢。”

    雨双听了,眼睛亮晶晶的,高兴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真的吗?三姐真的这么说?”

    “我骗你做什么。”

    雨双嘿嘿笑了两声,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七妹呢?七妹今天会在家吗?上次她带我去花园里看鱼,那些锦鲤可大了,我喂它们的时候它们还溅了我一脸水。我要去找她算账。”

    小雯在旁边插嘴:“小姐,你上次回来的时候还说七小姐人可好了。”

    “那是上次的事!”雨双理直气壮,“这次她要是再溅我一脸水,我就要跟她翻脸了。除非——除非她请我吃糖葫芦。”

    婉柔被她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丫头和婉清凑在一起,就是两只没笼头的马,谁也管不住。上次回门,婉清带着雨双在叶府里疯跑了大半天,把花园里的锦鲤喂得撑了三条,把厨房的桂花糕吃掉了两盘,还把四姐婉如养的一盆兰花碰倒了。四姐脾气好,没有说什么;大姐倒是在廊下远远看见了,冷着脸哼了一声,但也没拦着。

    好在雨双是客人,大姐再大的脾气,也不会当着客人的面发作。这一点上,叶婉颜是很分得清的——对内如何刻薄是她的事,对外,叶家的体面不能丢。

    “嫂子。”雨双忽然问,“二姐今天在不在?上次回门没见到二姐,你不是说二姐嫁到南方去了吗?”

    “二姐回南方了。”婉柔说,“她上次是回来参加婚礼的,办完事就回去了。你要是想见她,以后有机会。”

    雨双“哦”了一声,又问:“那四姐呢?四姐上次话不多,但我看她给我倒茶的时候笑了一下,她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四姐性子淡。”婉柔的声音温和了下来,“不爱跟人争,也不爱凑热闹。但她心好,你上次碰倒了她那盆兰花,她也没说你。”

    雨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是小雯碰倒的。”

    “明明是你……”小雯在旁边小声嘀咕,被雨双一瞪,立刻闭嘴了。

    婉柔看着她们拌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云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怎么说话。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一尊瓷器。车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她在想事情。昨天晚上,她趁人不注意,去了一趟东市的馄饨摊。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路线、人数、领队、时间,所有信息都送到了该送的地方。土肥原大佐会怎么安排,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她的任务只是传递信息,剩下的事,有别人去做。

    可她的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婉柔那句话——“我一直把你当姐妹”——还在她脑子里转。

    云子垂下眼帘,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

    马车外,袁斌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二十名精锐护卫,清一色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短枪,马鞍旁挂着长刀。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袁斌的目光扫过两边的山林。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今天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山林太安静了。不是那种安静的安静,而是那种——有东西藏在暗处、连鸟都不敢叫的安静。

    他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侧头对身边的一个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个护卫点了点头,策马往后队去了。

    “袁副官。”另一个护卫凑上来,“这地方太偏僻了,要不要加派人手到前面探路?”

    袁斌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在山林中搜寻。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味。这是天然的伏击地。

    “不用。”他说,“让大家把枪上膛,眼睛放亮点。”

    他知道今天走的是什么路线。城西小路,绕开了人多的大路,虽然安全,但这段山路是必经之地,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如果有人要动手,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袁斌的右腿隐隐作痛。那是旧伤,在上海养了大半年,好了七八成,但还没好利索。长时间骑马让伤口处酸胀发麻,每颠一下都像有根筋在抽。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偏到左腿上,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马车里,婉柔感觉到了马车速度的变化。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马夫的吆喝声也更短促有力。她没当过兵、没上过战场,不懂那些行军打仗的门道,可她从小在叶家长大,见惯了来来往往的卫兵和军官,对危险有一种说不清的本能。

    “云子。”她轻声说,“把雨双和小雯看好,别让她们下车。”

    雨双正要掀帘子往外看,婉柔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雨双见她神色郑重,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乖乖放下了手,安静地坐了回去。

    云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从两侧密林中,突然涌出黑压压的人影。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裳,有的拿着刀,有的端着枪,面目狰狞,呼喝着从山坡上冲下来,像两股黑色的潮水,瞬间将整支队伍包围在狭窄的山道上。

    婉柔的马车被二十余名护卫紧紧护在中央,护卫们拔出长刀,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四周,可土匪人数实在太多了——粗略看过去至少上百人,黑压压的一片,把前后去路都堵死了。

    袁斌勒住马,目光扫过四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缰绳的手紧了几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为首的匪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划了一个永远合不拢的笑容。他骑着一匹杂色马,手里提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砍刀,刀刃上的豁口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他扯着粗哑的嗓子朝队伍喊话,声音大得像打雷,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咱们只求财,不伤性命!车上的人识相点,把财物都交出来!爷们儿只要钱,不要命!”

    袁斌翻身下马。落地时,右腿的旧伤被猛地一扯,一阵锥心的钝痛从膝盖直窜到腰胯。他眉头紧紧一蹙,咬紧了后槽牙,强压下那阵钻心的疼,上前一步,沉声开口。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是何方人马?可知道我们的身份?”

    匪首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用砍刀指了指马车的方向,满脸不屑:“管你们是什么来头!到了这地界,就得守我的规矩!老子管你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留下买路财!”

    袁斌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不怕劫匪,可这群劫匪来得太巧了。这条路线是临时定的,知道的人不多。他们怎么会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泄密?

    马车内,婉柔听见外面的喧哗声骤然变大,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本能地按住身边雨双的手,示意她别出声,然后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呼吸,才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

    “袁副官。”她轻声喊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外面出什么事了?”

    袁斌侧过身,对着马车的方向抱拳行礼。他的姿态不慌不忙,语气沉稳得就像在帅府后院里回话一样:“嫂子莫慌,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掀不起风浪。请嫂子在车里坐稳,属下片刻便处置妥当。”

    可他的话音刚落,匪群中就有人接上了茬。几个站在前排的喽啰挤眉弄眼地朝马车张望,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踮着脚尖往里瞄,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嘿!听声音是位美人!没想到车上还有这般标致的姑娘!”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跟着起哄,声音大得满山都能听见:“这车里看着全是俊俏女子!干脆一并掳回山寨,也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马车里,雨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霍地掀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对着那群土匪怒目而斥,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刀子划过铁皮:“放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我哥哥是——”

    婉柔一把将雨双拽了回来,把她按在座位上,用眼神制止了她。不能让土匪知道车里是萧羽峰的妹妹和妻子——知道得越多,越难善了。

    可这番话彻底触怒了袁斌。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冷了下来,像一柄出鞘的长刀,寒光凛凛。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说话的喽啰,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碾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杀气:

    “大胆狂徒。趁我还未动手,立刻退去,尚可留你们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让前排几个土匪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匪首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拽住缰绳的手也紧了紧——萧羽峰的人,果然不好惹。可想到那几箱白花花的银子和日方使者许下的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他又把退意压了下去,把砍刀往地上一顿,刀刃扎进泥土里,入土三分。

    “少废话!”匪首大喝一声,砍刀朝前一挥,“兄弟们,上!”

    话音未落,两方人马瞬间缠斗在一起。

    土匪仗着人多,黑压压地往前涌,像蝗虫过江;护卫们虽然人少,但个个是袁斌亲手带出来的精兵,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刀光闪过之处,土匪纷纷倒地。然而土匪前赴后继地扑上来,砍倒一个又补上来两个,护卫们的阵型渐渐被冲出了缺口。

    袁斌一刀砍翻冲到面前的土匪,鲜血溅了一脸。他的招式没有半点花哨,全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人技——快、准、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一刀多余。匪群被他一个人杀开了一条血路,正面的土匪被他打得连连后退,溃不成军。

    可他的右腿越来越疼了。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发力,膝盖处就像被人用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伤处火烧火燎地发烫,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军装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的动作开始变慢——不是对手能看出来的那种慢,他自己知道,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马车里,雨双掀着车帘看得目不转睛,又惊又喜,脱口赞叹:“袁哥哥也太厉害了!你看那个——一刀就把那个大个子砍翻了!”

    婉柔心里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雨双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土匪太多了,护卫们已经有人在流血,袁斌的动作也比刚才慢了。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像擂鼓。

    土匪见正面迟迟拿不下袁斌,匪首一声令下,立刻分出一队人手,绕过护卫的防线,直奔马车而来。

    “保护马车!”袁斌大吼一声,一刀砍翻挡路的土匪,想冲过去,可又有三四个土匪扑上来缠住了他。

    马车旁的护卫拼死抵挡,可分出来的土匪太多,防线还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几个土匪狞笑着朝马车扑来。

    婉柔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多想,一把拽住身边的雨双和小雯,又拉上云子,急声催促:“快跑!快往山上走!”

    四人弃车奔逃。山路崎岖不平,碎石满地,婉柔跑得踉踉跄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臂上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停,后面土匪的叫嚷声越来越近。

    身后几名土匪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喊:“别跑!站住!再跑老子开枪了!”

    慌乱奔逃间,云子脚下一滑。她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她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山路外侧的悬崖栽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什么都没抓住——树枝、草根、岩石——什么都没抓住。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听不见土匪的喊叫,听不见婉柔的惊呼,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她清楚这场伏击的全盘计划。日方勾结山寨意在除掉袁斌,而她作为安插在帅府的内线,本不该卷入祸事。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些土匪根本不认识她,也分不清谁是内线、谁是目标,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光所有护卫,女眷全部带走。

    她也在“带走”之列。

    身体向下滚落的瞬间,岩壁上的碎石狠狠擦过她的手臂和腿侧。皮肉被划开,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袖。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大脑恢复了运转——她要死了。死在这条没人知道的山路上,死在一群她根本看不起的土匪手里。

    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云子!抓住我!千万别松手!”

    是婉柔的声音。

    云子抬起头,看见婉柔趴在悬崖边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崖沿,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婉柔的指甲陷进云子的皮肉里,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婉柔的手臂被崖边的碎石划破了。尖锐的石棱割开了她淡青色杭罗旗袍的袖子,殷红的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滴落在云子脸上。可她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只咬着牙,死死地攥着云子的手腕,一寸一寸地往回拽。

    云子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她是日本的特务,是来害她丈夫的,是来偷情报的。可这个人——这个被她利用的人——正在用自己的命救她的命。

    “六……六小姐……”云子的声音发颤,“你松手……你会掉下去的……”

    “闭嘴!”婉柔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声音沙哑而急促,“抓紧我!不许松手!”

    雨双吓得脸色惨白,腿都在打颤,可她还是扑过来,死死地抓住婉柔的另一只手,拼命往后拽。小雯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吓得当场哭出了声。

    三个人一上一下僵持着,拼尽全力,却始终难以将人拉回崖上。

    混战中的袁斌瞥见崖边的险情,心头猛地一紧。他一刀砍翻面前的匪首——刀刃从匪首的肩膀斜劈下去,血光四溅,匪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然后猛地转身,朝着护卫们的方向厉声下令,声音大得盖过了整个战场的厮杀声:

    “所有人不用管我!立刻去救小姐和嫂子!这是军令!”

    余下的护卫齐声应道“是!”,立刻抽身从战线中撤出,朝着悬崖方向奔去。土匪被袁斌一个人挡在前面,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越过去。

    众人合力之下,终于将云子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云子瘫坐在地上,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她的手臂被碎石划了数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袖,裤腿也磨破了,膝盖上一片血肉模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盯着地面,眼睛发直,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人间。

    匪首被袁斌一刀砍翻在地,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疼得满地打滚。他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远处还在酣战的袁斌——那个人浑身浴血,脚下倒了十几具尸体,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推不倒的山。

    他知道完不成任务了。再打下去,整个山寨都要赔进去。

    “撤!”匪首捂着伤口,声嘶力竭地喊道,“快撤!”

    残余的土匪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袁斌拄着刀,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土匪的、哪些是自己的。右腿的旧伤彻底发作,疼得他几乎站不起来。他没有检查自己的伤势,撑着刀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婉柔她们所在的地方。

    “嫂子,小姐。”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属下无能,让嫂子和小姐受惊了。”

    婉柔从地上站起来,手臂上的伤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袖子。她的脸色苍白,可声音是稳的:“袁副官不必自责。云子受的伤比我重,赶紧回叶府,让大夫给云子治疗。”

    袁斌这才注意到云子的伤势,皱了皱眉,立刻吩咐几个还能行动的护卫收拾马车、清点人数。

    队伍重新启程。没有人说话。

    雨双靠在婉柔肩上,眼睛红红的。小雯缩在角落里,还在小声地抽噎。云子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半个时辰后,叶府到了。

    马车在叶府门前停下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消息不知怎么传回来的,叶府上下都惊动了。

    婉清第一个快步冲来,一身鹅黄衣裙,像只振翅的小鸟般扑进婉柔怀中,哭着追问:“六姐!听闻路上遇了土匪,你受伤了?伤在何处,严不严重?快让我瞧瞧!”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拉婉柔的手臂,婉柔轻轻按住她的手:“没事,皮外伤。”

    婉月跟在后面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过婉柔的手,掀开她染血的袖子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比婉清沉稳得多,没有大呼小叫,只是下颌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回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大夫,快。再去个人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送到六小姐房里。”

    “先别管我。”婉柔说,侧身指了指马车,“云子伤得重,先把她抬进去。”

    云子被两个丫鬟从马车上搀下来。她浑身上下都是伤,手臂和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痂,脸上灰扑扑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低着头,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脸。

    婉清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叶婉心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安安静静的。她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台阶上,目光里带着担忧。

    婉柔被婉清和婉月扶着往门里走,经过婉心身边时停下脚步,叫了一声:“五姐。”婉心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她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婉心的目光越过婉柔,落在门口那个满身血污的高大身影上。

    袁斌站在马车旁边,正指挥护卫们卸下行装。他的军装已经不成样子了——袖子被刀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前襟上全是血,右腿的裤管从膝盖往下被撕烂了一大块,露出肿胀的伤处。可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长直的松树。

    他交代完了手头的事,转过身,目光正好和婉心对上。

    就那么一瞬。

    婉心看见了他的脸——棱角分明,皮肤黝黑,眉眼间带着一种粗犷的英气。他也看见了她——素白衣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不染尘埃的白莲。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婉心垂下眼帘,转身跟着姐妹们进了门。

    袁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袁副官?”一个护卫走过来,“少夫人问您要不要进去包扎一下?”

    袁斌摇了摇头:“不用。我在门口守着,等大夫确认嫂子她们没事再走。”他顿了顿,目光又往门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大夫来得很快。

    云子被安置在婉柔未出阁时住的那间厢房里。李大夫仔细检查了云子的伤口,又搭了脉,说没有伤到筋骨,只是失血不少,得好好将养。

    王小妹被婉清扶着走了进来。她一眼看见婉柔手臂上包扎的白布,眼眶立刻就红了:“柔儿,你自己都伤了,怎么不先让大夫看看?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不顾自己?”

    婉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额娘:“额娘,我真的不要紧,就是擦破了一点皮。云子的伤比我重,得先治她。”

    王小妹叹了口气,转头去看躺在床上的云子,目光里带着怜悯。

    云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睡着,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婉柔。

    大夫处理完云子的伤口,又给婉柔处理了手臂上的划伤。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李大夫仔细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婉柔咬着嘴唇忍着疼,一声没吭。

    一切安顿妥当后,婉柔坐在云子的床边,看着云子苍白的脸。

    “云子。”她轻声喊她,“我知道你没睡着。”

    云子睁开眼睛,对上婉柔的目光。

    “六小姐。”云子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只是一个丫鬟,你为什么要舍命相救?不值得。”

    婉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早和你说过。你一路跟着我到现在,我从未把你当丫鬟。我只把你当我的姐妹。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

    云子看着婉柔,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想起了婉柔让她一起吃饭的样子,想起了婉柔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的语气,想起了婉柔在悬崖边死死攥住她手腕时那双满是血痕的手。

    姐姐。

    她在日本受训六年,没有人把她当过姐妹。可婉柔说——姐姐。

    南造云子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云子,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还是南造云子,日本的特务?她分不清了。

    婉柔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还要一起回帅府呢。”

    云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林倩站在厢房门口,一直没有进去。

    从马车到叶府门口,从叶府门口到厢房,她一路跟着,远远地跟着。她看见婉柔手臂上缠着的白布,看见婉柔苍白的脸色,看见婉柔忙着照顾云子而顾不上自己——她什么都看见了,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是叶府的养女,名义上的丫鬟。这样的场合,她不能像婉清那样扑上去,不能像婉月那样吩咐大夫,不能像王小妹那样拉着婉柔的手掉眼泪。她只能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

    婉柔在忙。她要照顾云子,要应付大夫,要安抚额娘,要回答婉清连珠炮似的问题。林倩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等。

    大夫提着药箱走了,丫鬟们端着水盆和药碗退了出去,婉清被婉月拉去厨房盯着熬粥,王小妹被扶回了自己的院子。厢房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婉柔、雨双、小雯和床上的云子。

    林倩还在门口。

    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粥,用托盘托着,站在门槛外面。粥是她在厨房盯着熬的,红枣是婉柔喜欢的那种——去了核的,软糯香甜。她熬了半个时辰,一直守在灶前,火候不大不小,粥不稠不稀。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六小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您还没吃东西吧?我熬了粥,您先垫垫。”

    婉柔抬起头,看见林倩端着托盘站在面前,眼眶一下子红了。

    林倩瘦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没人注意的白色野花。可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婉柔最熟悉的光——温柔、克制、藏着千言万语却从不轻易说出口。

    婉柔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红枣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熬的?”婉柔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

    林倩点了点头:“您以前爱喝这个,我就……多放了几颗枣。您尝尝,甜不甜?”

    甜不甜。这句话她以前说过无数遍。在叶府的时候,婉柔生病了、不高兴了、受了委屈了,林倩就会去厨房熬一碗红枣粥,端过来问一句“甜不甜”。那时候婉柔总是笑着点头,说“甜”,然后林倩就坐在旁边,看着她把粥喝完。

    婉柔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甜。”

    林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婉柔看出来了。

    雨双坐在旁边,看看婉柔又看看林倩,没有插嘴。她虽然平时话多,但该安静的时候,她是知道安静的。

    婉柔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林倩收了碗,转身要走,婉柔忽然叫住了她。

    “林倩。”

    林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些天……辛苦你了。”婉柔的声音很轻,“照顾额娘,辛苦你了。”

    林倩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您放心,夫人身体好多了。家里的事,有我呢。”

    她端着托盘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婉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有很多话想跟林倩说,可当着雨双和云子的面,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云子躺在床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了婉柔接过粥碗时微红的眼眶,看见了林倩背过身去时颤抖的肩膀,看见了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懂彼此的默契。那不是主仆之间该有的默契——太深了,深到像是一起过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默契。

    云子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不是以间谍的身份去记,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去好奇——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夜深了。

    婉柔终于安顿好了一切,靠在云子床边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想去管了。

    雨双带着小雯去了婉清的院子,说今晚要和婉清一起睡。临走的时候婉清来拉婉柔,说六姐你今晚跟我睡吧,婉柔摇了摇头,说云子伤得重,我得守着。婉清撅了撅嘴,但也没有勉强,只是说明天一早我就来换你,你记得睡觉。

    林倩又来了一趟。她端了一盆热水,放在婉柔脚边,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走到门口才说了一句“别熬夜”。

    夜深人静。叶府沉入了寂静之中。

    云子睁开眼睛,侧过头,看见婉柔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受伤的手臂搭在扶手上,呼吸很轻很轻。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静。

    云子看着婉柔的睡脸,看着这个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的女人,心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她想起婉柔说的话——“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姐姐。云子没有姐姐,她从小就是一个人。被土肥原选中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

    可婉柔说,你是我的姐姐。

    云子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婉柔的善良而感动,还是为自己是一个不值得救的人而羞愧?是为这二十多天里婉柔对她的每一分好而心酸,还是为将来有一天可能要对婉柔做的事而恐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这么想活下去过。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使命,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把她当姐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叶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

    婉柔在梦里翻了个身,喃喃地叫了一声“林倩”,又沉沉睡去。

    没有人听见。

    帅府,前院书房。

    何冲快步走进书房,神色凝重。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少帅,出事了。少夫人和小姐在山路上遇到了土匪。”

    萧羽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关外军事舆图。他抬起头,看了何冲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少帅,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何冲问。

    萧羽峰放下手里的舆图,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穿过何冲,落在窗外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上。

    “不用。”他说,“有袁斌在。”

    何冲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少帅不是不担心,是太信任了。就像当年关羽在帐外挥舞青龙偃月刀,帐内的刘备端坐不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一刀,关羽一定能斩下去。他不用问,就知道结果。

    何冲没有再问,转身出了书房。

    深夜,奉天城东,一栋隐蔽的小楼里。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在窗前,背对着屋子。他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把尺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跪着一个人,是白天在山寨里和匪首议事的那个日方使者。

    “失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是。袁斌一个人挡住了整个山寨的进攻,以一己之力击溃了匪众。匪首受了重伤,士气已溃。属下无能,请阁下责罚。”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

    “袁斌。”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打量,“果然名不虚传。萧羽峰手下第一大将,勇猛过人。”

    他转过身,油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五十多岁,面容消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

    “袁斌和何冲二人,若不除掉其一,将来必成我方的心腹大患。”

    窗外,奉天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城墙上,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没有人知道,这些灯笼还能亮多久。

    (第十七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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