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正中,那只熟悉的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炭火舔舐着炉底,上方架着一口打造精巧的铜锅。
锅内的汤底并非往日的清汤,而是翻滚着一层厚厚的红油。
那是顾延年用牛油、花椒、八角。
以及他亲手种出并晒干的西洋红辣椒,精心熬制而成的麻辣火锅底料。
红油翻滚,辛辣霸道的香气在屋内弥漫开来,冲散了冬日的严寒。
顾延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手持长筷。
将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放入红汤中。
只需七上八下,羊肉便蜷缩变色,挂满了红亮的油脂。
他迫不及待地将羊肉送入口中,一股强烈的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裂开来。
“痛快!”
顾延年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这缺少刺激性调料的明朝初年,这一口麻辣,简直是对味蕾的极致犒劳。
正当顾延年准备下第二盘羊肉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压。
顾延年微微一愣。
他瞬间感知到了门外的情况。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两人气息绵长,脚步极轻,显然是身负绝顶武功的内家高手。
而被这两人护在中间的,是一个呼吸沉重,脚步虚浮的胖子。
顾延年放下筷子,站起身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厚重狐白裘的富态中年男子。
他生得一张圆润的和气脸,只是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
顾延年目光一闪,立刻认出了此人。
赫然当今皇太子,朱高炽。
他怎么会微服跑到自己这偏僻的巷子里来?
顾延年心思电转,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拱手问道:
“这位客官,夜深雪重,不知叩门有何贵干?”
朱高炽身后的一名便衣侍卫刚想上前呵斥,却被朱高炽抬手拦住。
太子吸了吸鼻子,那张疲惫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馋意。
他本是偷偷微服出宫,想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散散心,缓解一下筹备军需的巨大压力。
却没想到路过这处小院时,被一股从未闻过的奇特霸道香气勾住了魂。
“这位先生有礼了。”
朱高炽语气温和。
“鄙人姓黄,是个路过的客商。这雪下得实在紧,又闻到先生院中飘出的异香,腹中饥寒交迫,不知可否讨杯热茶暖暖身子?鄙人愿出纹银十两作为酬谢。”
顾延年心中暗笑,这太子爷倒是个实诚的吃货。
他故作迟疑了一下,随后敞开大门。
“黄老爷客气了,出门在外,谁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快请进,只是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朱高炽留下两名护卫在院外守候,独自跟着顾延年走进了堂屋。
一进屋,那股麻辣的香气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了朱高炽的胃。
他看着那口翻滚着红油的铜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黄老爷请坐。这是在下自己瞎琢磨的吃法,名曰火锅,用了一些西洋商人带来的香料,味道辛辣,不知您吃得惯吃不惯。”
顾延年递过去一副干净的碗筷。
朱高炽哪里还顾得上客气。
夹起一片羊肉学着顾延年的样子在锅里涮了涮,便放入口中。
轰!
那股直冲脑门的辣味,瞬间点燃了他冰冷的身体。
额头上的汗水“唰”地一下冒了出来,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闷和郁结一扫而空。
“卧槽!”
“呼,好叽霸辣!好生痛快!”
朱高炽一边吐着舌头,一边大口喘气,手中的筷子却根本停不下来。
一块接一块的羊肉下了肚,朱高炽吃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这种粗犷辛辣的食物,与宫中那些精雕细琢,寡淡无味的御膳截然不同。
充满了生猛的市井气息。
“先生这汤底,当真是神仙滋味!”
朱高炽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水,看着顾延年,眼中满是赞赏。
“鄙人走南闯北,还从未吃过如此霸道过瘾的食物。今日这一顿,便觉得这漫天风雪都不算什么了。”
“黄老爷过誉了。这世间的烦心事,多如牛毛,有时就像这外头的风雪,你越是硬抗,便越觉得冰冷刺骨。”
顾延年慢悠悠地夹起一块冻豆腐,放入锅中。
“倒不如坐下来,吃顿热乎饭。这肚子暖了,力气足了,再大的风雪,不也得一步步走过去吗。”
朱高炽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这个穿着简朴,面容平静的年轻人。
这番话听似是市井粗语。
但落在他这个为了筹措大军粮草而焦头烂额的太子耳中,却仿佛有一种拨云见日的奇效。
是啊,十万大军的粮饷,千头万绪,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急躁又有何用?
“先生说得在理。肚子暖了,力气足了,再难的坎也能跨过去。”
朱高炽哈哈一笑,眉宇间的愁云消散了大半。
这一夜,大明朝最尊贵的储君。
在一个七品小官的寒舍里,吃着最辛辣的火锅,流着最畅快的汗。
而顾延年,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如同看着戏台上一个为了家国天下而操劳的角儿。
他添了一把柴,让那炉火烧得更旺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