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老农,搓了搓手。
拿起特制的短柄锄头,顺着藤蔓的根部,小心翼翼地刨开松软的泥土。
暖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皆死死盯着那片翻开的土地。
随着几锄头下去,泥土松动。
老农放下锄头,双手握住藤蔓的根部,用力向上一提。
一长串带着湿润泥土的暗红色块茎,犹如一窝硕大的胖老鼠,被连根拔起。
那块茎个个圆润饱满,表皮在暖阁的光线下泛着紫红色的光泽。
单是这一株底下结出的番薯,便足有五六个,每一个皆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
“嘶~~”
司农寺的少卿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他侍弄了一辈子庄稼,何曾见过一株根茎之下,能结出如此分量沉重的果实!
那两名老农也是目瞪口呆,掂量着手中的番薯,结结巴巴地禀报。
“陛……陛下,这……这一株,怕是有四五斤重啊!”
朱高炽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上前两步,不顾泥土脏污,亲手从藤蔓上摘下一个番薯,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四五斤……一株便有四五斤!”
朱高炽在心中飞速盘算,猛地转头看向顾延年。
“延年!若是一亩地皆种满此物,那岂不是……”
“若照料得当,亩产三四十石,不在话下。”
顾延年神色恬淡地接过了话头。
此言一出,暖阁内犹如炸响了一记惊雷。
大明朝上好的水田,种麦子一亩也不过收成两三石。
这不起眼的泥疙瘩,产量竟是五谷的十倍不止!
朱瞻基也是面露骇然之色,上前一步,夺过一个番薯,用指甲掐开一点表皮。
内里的果肉呈现出淡黄色,透着一股生涩的清甜。
“顾大人,此物当真能如五谷一般果腹,吃下不会伤人?”朱瞻基追问。
顾延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他目光环视四周,在一处用来取暖的炭炉旁停下脚步。
“殿下若有疑虑,试过便知。”
顾延年走上前,从一旁装木炭的筐里挑出几个大小适中的番薯,用衣袖随意擦了擦表皮的泥土。
随后,他拿起火钳,将炭炉里烧得通红的木炭拨开一个坑。
将番薯埋了进去,再用温热的草木灰和碎炭掩埋严实。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闲适。
司农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等朝堂重臣,堂堂的户部右侍郎,竟在这皇家的暖阁里,当着皇上和太子的面,亲手烤起了泥疙瘩。
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
朱高炽却不以为意,他太了解顾延年的脾性了。
这人身上从来没有什么端着的架子,做事只求实在。
暖阁内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渐渐地,一丝焦甜的香气从炭炉中飘散出来,萦绕在众人的鼻尖。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股甜香愈发浓郁。
仿佛直往人肚子里钻。
朱高炽本就为了调理身子日日清淡饮食。
闻到这等勾人的香气,忍不住暗自咽了口唾沫。
顾延年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拿起火钳,从灰烬中扒拉出几个外皮已被烤得焦黑干瘪的番薯。
他用一块干净的麻布垫着手,拿起一个烤熟的番薯,轻轻一掰。
“咔”的一声轻响。
焦脆的表皮裂开,一股滚烫的白色热气腾空而起。
内里那金黄软糯的果肉瞬间展露无遗,甜腻的焦香如爆炸般充斥了整个暖阁。
顾延年将掰开的半个番薯,吹了吹热气,递到朱高炽面前。
“陛下,请尝尝。此物烤熟后软糯香甜,最是能饱腹暖胃。若遇荒年,将它切片晒干,或是磨成粉储藏,足以救活万千黎民。”
朱高炽顾不上烫手,接过那半个红薯,一口咬了下去。
绵软的果肉入口即化,浓郁的甜香在舌尖散开。
这等质朴又霸道的滋味,瞬间征服了这位大明帝王的味蕾。
“好!好吃!”
朱高炽连吃了两大口,烫得直呼气,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水光。
“有了此物,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在荒年里去啃树皮吃观音土了!”
朱瞻基也拿起半个尝了尝,眼中同样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深知这物事对于军队的意义。
若是边关将士能在苦寒之地种上此物,粮草的压力便能减轻大半。
司农寺的那位少卿此刻已是满面羞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愚钝无知,险些误了国之大计!顾侍郎神机妙算,臣五体投地!”
顾延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自己也拿起一块烤红薯,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不过是外洋极其寻常之物,下官只是在史籍杂篇中看过些只言片语,借了郑公公下西洋的光罢了。”
“司农寺的大人们日后只管将这法子推行天下,广择旱地沙土试种,方是正途。”
朱高炽吃完手中的红薯,用帕子擦了擦手,大步走到顾延年面前,神色郑重无比。
“延年,你进献此物,乃是活人无数的惊天大功。朕不知该赏你什么才好。”
“这户部尚书的位子,夏原吉早晚是要退下来的,朕便在此给你立个准话,那首辅的位子,朕也给你留着!”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官员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首辅之位,那已是人臣之极!
顾延年却只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口红薯咽下,用一块粗布擦净了手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暖阁半开的窗棂,看向外面渐渐暗沉的天色。
远处的暮色中,隐隐传来城楼上报时的鼓声。
“咚!咚!”
酉时已至。
顾延年转过身,动作自然地将官服下摆沾染的一丝草木灰拍去。
随后端端正正地向朱高炽行了一礼。
“陛下隆恩,微臣惶恐。只是这首辅之位,太费心神,微臣这副惫懒性子,实在是担不起。若陛下真要赏,便赏微臣明日休沐,在家中多睡半个时辰便好。”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接着道。
“陛下,酉时的暮鼓已响。这番薯也挖了,也尝了,微臣该下衙回家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司农寺的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皇上刚许了你首辅的位子,你这就惦记着下班回家睡觉?
天下间竟有这等视权势如草芥的奇人!
朱高炽先是一愣,随即指着顾延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暖阁内回荡,震得琉璃瓦嗡嗡作响。
“你这厮!真是块捂不热的顽石!也罢也罢,君无戏言,朕答应过你准时下衙,绝不拦你。去吧去吧!”
朱瞻基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敬佩。
他自问,若是换了自己面对这等泼天的权势诱惑,断然做不到这般从容不迫。
这顾侍郎,当真是高人风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