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裴渊!你……你这是敲诈朝廷命官!本官绝不付这笔冤枉钱!”
徐文长气得浑身发抖,霍然站起身。
裴渊也不恼,只是靠在太师椅上,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陆铮啊,徐大人说本官敲诈。那你去告诉造船厂的弟兄们,今夜这熙春园的防卫撤了。万一再有几个倭寇余孽摸进来,误伤了徐大人,”
“那也是徐大人为国捐躯,本官定会上报朝廷,追封他个烈士的。”
“你!”
徐文长吓得双腿一软,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裴渊那似笑非笑的恐怖眼神。
终于明白,在这个不讲任何规矩的佞臣地盘上,清流的气节,连个屁都不算。
他要是敢不给钱,今晚他绝对走不出这熙春园!
最终,这位奉命来查贪官的清流御史,含着眼泪,把自己带来的公款盘缠,连同随从的私房钱凑在一起。
又写下了一张欠条,才凑够了这五千两的“饭钱”。
次日清晨。
徐文长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金陵城,那狼狈的背影,宛如身后有恶鬼追赶。
熙春园的敞轩内。
裴渊看着陆铮呈上来的那五千两银票和欠条,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
“这帮酸儒,便是欠收拾。把这五千两,送去船厂的伙房,让匠人们今晚再加一顿肉!”
裴渊将那欠条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
化作灰烬的纸片在火光中翻飞。
这大明朝的官场,这虚伪的清流,便如这灰烬一般。
在他的戏弄下,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隆冬,京城里连降了三场大雪。
将紫禁城的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
通往京师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赶车的车夫冻得直缩脖子。
车厢里坐着的,正是那位去金陵查账,却被裴渊生生敲诈了五千两银子的左副都御史,徐文长。
这一路北上,徐文长可谓是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
他的盘缠和私房钱全落在了熙春园,身上只剩下几角碎银子。
沿途住的是最下等的客栈,吃的是冷硬的馒头就咸菜。
堂堂正三品的大员,生生被饿脱了相,两颊深陷。
官服套在身上直晃荡,活像个刚从灾区逃荒回来的难民。
待马车终于驶入正阳门,停在文渊阁外时,徐文长连下车的力气都快没了。
还是两名守门的差役连拖带拽将他扶进了内阁值房。
首辅李贤正与几位大学士围着炭盆议事。
见徐文长这副惨状,皆是大惊失色。
“文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那裴渊在江南对你动了私刑?!”
李贤霍然起身,快步走上前,眼中满是怒火。
徐文长捧着差役递来的热茶,一连灌了三大口,方才缓过一口气来。
听到“裴渊”二字,他浑身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
“阁老啊……下官……下官命苦啊!”
李贤见状,更是坐实了心中的猜测,义愤填膺地拍着桌案。
“好个飞扬跋扈的裴贼!竟敢虐待钦差!文长你莫怕,你且将他在江南如何贪墨造船巨款,如何荒废船厂的罪证一一道来。”
“老夫今日便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去皇上面前死谏,定要扒了那佞臣的皮!”
几位大学士也纷纷附和,准备研墨起草弹劾奏章。
徐文长听着同僚们这番慷慨激昂的说辞,嘴里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罪证?贪墨?荒废船厂?
他若是真查出了这些,哪怕是被裴渊打断了腿,他也能挺直了腰杆在朝堂上参他一本。
可偏偏,他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物资和即将成型的巨舰!
徐文长颤巍巍地放下茶盏,看着满脸期待的首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阁老……查不得啊……”
“什么?”
李贤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查不得?难道他把账目全烧了?”
“不是……”
徐文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下官在龙江造船厂,亲眼所见。那裴渊,不仅将朝廷拨付的三百万两银子尽数用在了造船上,”
“他甚至还从江南那些富商手里,凭空榨出了无数的桐油,生铁和金丝楠木。”
徐文长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两艘犹如山岳般的千料宝船骨架。
以及那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
“阁老,龙江船厂如今有工匠数万,日夜赶工,未有半点懈怠。不仅千料宝船已然下水试航,第二艘,第三艘宝船也指日可待。更有新式重炮,威力惊天动地。”
“他裴渊在江南,确实贪,确实狂,但他也是真真切切地在造船。那些烂账……”
“全成了江面上的战船,无懈可击啊!”
文渊阁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大学士面面相觑,李贤更是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准备了满肚子的腹稿,想要痛斥裴渊中饱私囊。
结果人家不仅没私吞,反而倒贴了无数从商贾那里抢来的物资,硬生生把大明朝荒废了数十年的水师给建起来了。
这还怎么弹劾?弹劾他办差太快?
还是弹劾他给朝廷省了钱?
“那……那你这一路为何如此狼狈?他既在专心造船,为何要为难于你?”
李贤依旧有些不甘心。
徐文长一听这话,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能怎么说?
他能说自己堂堂钦差,被裴渊强行敲诈了五千两饭钱,导致自己一路要饭回京吗?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清流御史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下官……下官是体恤民情,为了给朝廷省下驿站的开销,故而一路上轻车简从,风餐露宿……”
徐文长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是编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李贤看着徐文长那躲闪的眼神,哪里还不明白这其中定有难言之隐。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罢了,罢了。此子手段之妖孽,非我等所能度量。这江南的水,随他去搅和吧。”
“咱们这帮老骨头,只需守住这京城的太仓便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