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急急忙忙召小人前来,可是那批去满剌加的货出了岔子?”
海泥鳅走到林耀祖面前,大大咧咧地问道。
林耀祖看了这亡命徒一眼,冷声道:“货没出岔子。是这刺桐城里,来了两尊瘟神,要断咱们的财路。”
他将朝廷设立市舶司,定下重税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海泥鳅听罢,不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当是什么大事。这大明朝的官,小人见得多了。只要给的银子够,这规矩便是张废纸。林老爷何必这般愁眉苦脸?”
“你懂个屁!”
林耀祖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次来的,是户部尚书宋寅,还有个深不见底的巡按御史。昨日接风宴上,那姓李的御史几句话,便将老夫家底揭了个底朝天。”
“这两人是铁了心要在这泉州港扎下根来。若是由着他们折腾,不出三个月,你我皆要去喝西北风!”
海泥鳅独眼一眯,透出一抹凶光:“那林老爷的意思是?”
林耀祖站起身,走到山神像前,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扔在海泥鳅的脚边。
那包裹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足有上千两之多。
“这里是一千两定金。老夫要你办件事。”
林耀祖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后日,便有两艘红毛番的大夹板船要入港。老夫要你带着手底下的弟兄,在这两艘船入港前,把它们给劫了!”
海泥鳅一愣:“劫红毛番的船?林老爷,那些红毛番船上可是有火器的,这买卖不划算啊。”
“不用你真去拼命!”
林耀祖冷笑一声。
“你只需造出声势,在港口外围放上几把火,杀几个番邦水手,将事情闹大。老夫就是要让全泉州的百姓,让那些番邦商贾看看,”
“这市舶司一开,引来的不是财源,而是海盗与杀戮!”
“只要这海上乱起来,那两个钦差便护不住这港口。到时候,地方民怨沸腾,番商抗议,老夫再联络京城里的同僚一起上折子弹劾。”
“这市舶司的衙门,便开不下去!”
海泥鳅掂量着脚下的银子,眼中贪婪之色大盛。
“原来是借刀杀人之计。林老爷放心,造势捣乱,小人最是在行。后日晌午,保管让那泉州港外头,火光冲天,乱成一锅粥!”
说罢,海泥鳅抓起银子,犹如一阵鬼魅般消失在庙外的密林之中。
林耀祖站在空荡荡的山神庙内,看着那尊泥塑木雕的山神像,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
“强龙不压地头蛇。两个京城来的白面书生,也想夺老夫的基业?这泉州的水,深得能淹死你们!”
两日后。
晌午时分,日头毒辣。
泉州港外,海浪翻涌。
两艘体型庞大,挂着西洋旗帜的大夹板船,正乘风破浪向着港口驶来。
船上的红毛番商人们站在甲板上,正满心欢喜地指着远处的刺桐城。
盘算着这一船货物能换回多少精美的瓷器与丝绸。
就在此时。
刺耳的呼啸声从不远处的海岛后方骤然响起。
数十艘形制狭长,速度极快的海盗快船,犹如离弦之箭般从隐蔽的岛礁后窜出。
呈扇形将那两艘夹板船的退路死死封住。
那些快船上,皆挂着骷髅黑旗。
船上的海盗们赤着上身,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敌袭!是海盗!”
夹板船上的番邦水手顿时乱作一团,惊恐地大呼小叫。
海泥鳅站在领头的一艘快船船首,手中举着一把火铳,独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
“给老子靠过去!点火!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枚燃烧着引线的火罐被远远地抛掷到夹板船的甲板上。
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入了泉州港内无数商贾与百姓的眼中。
码头上一阵大乱,百姓惊呼奔逃。
商贾们面如土色,纷纷指着远处海面上的火光,议论纷纷。
“完了完了!海盗打上门来了!”
“这市舶司才开几天啊,就惹来这么大的祸事!早知道就不该听朝廷的,把这海关设在咱们家门口啊!”
暗中混在人群里的林家管事,正不遗余力地煽风点火,将恐慌的情绪迅速在港口蔓延。
知府衙门内,郑华得知消息,吓得连官帽都没戴正,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市舶司的新衙门。
“两位钦差大人!大事不好啊!”
郑华满头大汗地跪在堂下,声音发颤。
“外头海面上有大股海盗作乱,正在劫掠入港的番船!贼势浩大,港口百姓人心惶惶。”
“下官恳请两位大人,速速退避城内暂避锋芒,待下官调集地方卫所的乡勇前去御敌!”
他这番话,明面上是护着钦差,实则是在看笑话。
地方卫所那几百个老弱病残,哪里是海盗的对手。
只要钦差一退,这市舶司的威信便彻底扫地了。
宋寅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这些地方豪绅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勾结海盗在港口外生事!
这分明是在向朝廷立威!
“退避?本官乃朝廷钦差,岂可临阵退缩!”
宋寅怒喝道。
一直坐在一旁品茗的李长青,却在此刻缓缓放下了茶盏。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并不起眼的青色官服,手中那把旧折扇在胸前轻轻摇晃着。
神色间不见半点惊慌,反而透着一股子看戏般的从容。
“郑知府莫慌。”
李长青走到堂前,看着满头大汗的郑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几只跳梁小丑罢了,也值得知府大人如此大动干戈?”
郑华一愣,心中暗骂这御史不知死活。
那海泥鳅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李长青并未理会郑华的反应。
他转过头,看向宋寅,眼神中透出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深邃。
“宋大人。下官前几日闲来无事,写了封信,让通政司加急送去了天津卫。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宋寅瞳孔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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