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敞开的极天宫大门,踏入殿内甬道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不是威严震撼,是……
穷。
真的太穷了。
整条甬道空空荡荡,除了两侧墙壁嵌着一排排幽暗的夜明珠,啥装饰没有。
没有灵花仙草,没有守门仙童,就连个扫地打杂的小仙都看不见影子。
安静得离谱,冷清得瘆人。
我走在卫苍玄身后半步,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我爹却大摇大摆走在最前面,姿态嚣张、步伐跋扈。
跟在自家后花园遛弯差不多。
遛了几步,嘴一撇:“这就是金仙住的地方?也太寒酸了吧。连个看门的、扫地的都没有,比本君魔宫差远了。本君再落魄都有白泽守门。”
小黑在我肩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别吹了,你落魄时,在幽冥裂缝下啃饼干都要嗦手指。”
我爹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瞪它:“本君那是节俭。”
小黑:“你那是穷。”
我爹不服:“瞎说!本君早就暴富回归了!我儿子月月上交好几块上品灵石给本君当零花!”
小黑:“哦,那你为什么抢白泽饼干?”
我爹:“……那是借。”
小黑:“哦,那还了吗?”
我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旺财心甘情愿给本君吃的!它都没计较,你一个旁观龙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小黑:“本座替它记着呢。”
我爹:“你记这个干嘛?”
小黑:“本座闲,就喜欢无事生非。”
我爹:“…………”
没招了,只能气呼呼地加快脚步往前走。
我走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卫苍玄走在我旁边,一点搭理我爹和小黑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甬道尽头,那扇打开的正殿里。
甬道两侧的夜明珠光很暗,把墙壁上的仙纹照得模模糊糊。
我多看了几眼,发现那些纹路和天界其他地方的仙纹都不一样。
不亮,不闪,不华丽,安安静静地刻在墙上,像一群已经放弃了发光的人。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正殿。
正殿很简朴,四周无柱无雕。
唯独正中央,悬浮着一方古朴玉座。
玉座之上,一个老婆婆闭眼静坐。
一身素白仙袍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长发木簪随意挽着,银白如雪。
她的脸上有皱纹,但皱纹不深,像是被时间刻上去又被她自己磨平了。
玉座前有一小木案,案上有一盏古旧琉璃灯,灯火皎洁,宛若一轮孤月落于殿中。
明月万年无前身,照见古今独醒人。
良久,沉寂静坐的镇岳真君,缓缓睁开双眼。
苍老的眼底,没有杀机,没有傲慢,只有沉淀万古的平静与通透
目光在我爹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辨认他身上翻涌的魔气。
又在卫苍玄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他的修为和心性。
然后落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长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我肩上的小黑身上,停了一息,开口:“上古渊龙。五千年没见了。”
小黑抬起头,金色竖瞳眯了眯:“本座记得,埋伏本座的金仙里,清一色凶神恶煞,疯狗一样玩命。可没你这么温和的女金仙。”
“本君确实在场。”她说,“立于最远处,负责如果你跑上来再拦截,所以没有动手。”
小黑沉默了一息:“那你倒是挺识相,知道拦不住本座。”
“嗯,拦不住。”她点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上面共派了五个金仙。你甩了三个进虚空乱流,撞伤了一个,只有一个完好无损地回来。”
小黑哼了一声:“那个完好无损的,是不是你?”
“不是。”她摇头,“我是那个被撞伤的。”
小黑沉默了一息:“……哦。那对不起。”
镇岳真君唇角微弯:“无妨。千年旧尘,早已随风散去。”
说完这句话,目光从小黑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我的脸上。
又看了很久。
这种目光,我见过。
在老祖们眼里见过,在流荒之域那些等了我三年的人眼里见过。
但她的目光比他们的都更重,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片绿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我老实回答:“扶颦。”
“扶颦。”她重复了一遍,“扶摇直上,颦破九天。好名字。”
我爹在旁边站不住了,往前一步,眉头皱起来:“老太婆,别整得神神秘秘的。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别学禅宗那帮人打机锋,本君不吃这套。”
小黑附和:“对,本座也拒绝谜语人。”
镇岳真君闻言,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是很久没听过这么不客气的话了。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悠悠解释:
“她身负混沌灵根,跳出五行,不在天道规则之内。”
“寻常修士,生来被天规束缚、被仙籍捆绑、被天道拿捏命运。可她不一样。”
“她可重铸天地秩序,可改写九天规则,亦可彻底废掉天界这套万年收割众生的阴暗体系。”
“上三重天那些高居神坛的老东西,他们最怕的人,是你。”
我爹眼睛一亮:“那当然,我闺女可是气运之子!不过具体怎么收割?怎么怕?你展开说说。”
真君轻轻摇头:“天机不可尽泄。层次未到,说得太细,反而引天道反噬。你们踏足三重天那日,自然尽数知晓。”
我爹撇嘴:“你看你又装。”
镇岳真君闻言,淡淡回怼:“非本尊故作高深。十万年蛰伏,本座尚能苟活避祸。多泄一句天机,今日这极天宫,即刻便会被九天天道抹平。本座不惧身死,只怕唯一破局希望,折于此地。”
一句话,直接堵得我爹不敢再问。
紧接着,她转头看向我们,切入正题:
“你们从被俘仙兵口中,听闻了仙籍魂契?”
“是。”卫苍玄应声,“下三天所有仙兵,仙魂尽挂镇天印。印落契碎,仙途尽废,永世不得轮回。”
老婆婆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疲惫:
“世人皆仰望天界,以为天宫公正、天规森严、仙道神圣。”
“可无人知晓,万丈神坛之下,尽是肮脏桎梏。”
她抬手指向殿外翻涌的茫茫云海,“一重天、二重天,是九天最底层疆域,是天界专属的囚笼之地。”
“所有飞升至此的凡人、修士、精怪生灵,一旦登记入册、纳入仙籍,即刻被镇天印锁死仙籍魂契。”
“寿元长短、修为进退、晋升责罚、生死祸福、来去自由,尽数被三重天巡界使一手拿捏。”
我爹听得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开口:“看样子你也不是多喜欢这套规则。你也是镇守一方的大将,怎么不反?”
镇岳真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里掠过一抹苦涩:
“反不了。本尊的仙籍魂契,同样挂在镇天印上。”
“万年前,本尊曾质疑天规、上书谏言、为底层戍仙鸣不平。”
“结局便是,被削去大半权柄,打入这极天宫闭门镇守,终生不得踏出禹余天,日日被天规抽离修为、被仙印桎梏神魂。”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有一团微弱的金光,在指尖晃了晃,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极天宫仙源稀薄、灵气匮乏。万年来,本尊日日被镇天印悄无声息抽取仙元、磨灭道韵。”
“所有身居天界职位的仙官,人人皆知天规不公,人人受尽桎梏。可人人魂契在手、命门被捏,无人敢破、无人敢逆、无人敢叛。”
我听的心里闷闷的。
原来,这就是九天最大的悲哀。
全员清醒,全员隐忍,全员都在用力的活着,酸甜苦辣里醒过也醉过……
像一群被拴在柱子上的狗。
柱子是镇天印,绳子是仙籍魂契。
但没有一只敢咬断绳子。
因为咬断绳子的代价,是魂碎道消、永世沉沦、不得往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