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听到朱十八那话的时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目光在院门口那两个皇子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郡王,您说的是真的?让臣教他们习武?”
朱十八靠在廊柱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含糊道:“不然呢?反正你天天也得练,就带着他俩一起练。”
赵武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行,就是……”他又扭头看了看那两个少年,“臣就是怕两位殿下吃不了苦。”
站在院子里的朱桢和朱槫同时挺了挺胸。
朱槫抢着开口:“赵师傅,我不怕苦!”
朱桢虽然没说,但目光也稳稳地对上了赵武的打量,没有半分退缩。
赵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成,明儿一早卯时正,后院演武场臣恭候两位殿下,晚到一刻加跑五圈。”
翌日卯时正,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赵武的训练不同于教习那种温吞吞的拳脚套路,他从第一天就抱来两柄木刀,扔给兄弟俩一人一把,自己也抄起一柄,摆开架势就喊:“上!”
第一天的结果是朱槫摔了七次,朱桢摔了五次。赵武对朱槫的评价是“莽劲有余,下盘不稳”,对朱桢的评价是“脑子转得快,胳膊没力气”。
然后一人赏了一脚,让他们爬起来继续。
到了第三天,朱槫的摔跤次数减到了三次,朱桢减到了两次。
赵武脸上看不出满意,但朱十八从他那句“还行,总算知道把重心往下沉了”里听出了几分认可。
清晨的武课结束,两人浑身汗透,匆匆回屋冲了凉换了衣裳,就跟着朱十八出门。
一三五往工研院走,二四六拐去格致院,这是朱十八给他们定的时间表。
在工研院,朱十八特意交代过,不会对朱桢和朱槫有任何特殊关照。
他们在这里,就是普通学徒而已。
朱槫果然被朱十八安排在了老李的锻打组,头两天老李只让他拉风箱,第三天开始让他扶着钳子夹铁坯。
第五天,老李丢给他一把小号的锤子:“殿下,您试试,别砸着自己脚就行。”
朱槫抡起锤子就砸下去,第一锤偏了,火星溅在袖口上烫出个洞,第二锤稳了些,第三锤砸在了铁砧正中。
老李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朱十八竖了个大拇指。
朱桢去的则是冶铁部对面的测绘科。
朱十八给他的任务是每天把三种不同矿石的样本在图纸上画出来,标出颜色、纹理、断面特征。
头两天朱桢拿着笔,盯着矿石样本翻来覆去地看,画出来的图歪歪扭扭,比例也不对。
到了第三天,朱十八给了他一把游标卡尺和一本手绘的测量规范,朱桢翻了一晚上,第四天交上来的图纸已经像模像样了。
到了第六天,朱十八带着两人去格致院。
格致院的大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朱十八找了个空处让朱桢和朱槫坐下,自己走到前面,从桌上拿起一块炭条,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图。
是一台蒸汽机的剖面图,气缸、活塞、连杆、飞轮,用白粉笔勾出轮廓,又用炭条标出各处尺寸。
朱槫眼睛直了:“小叔公,您画的这是……”
不等他说完,坐在旁边的朱桢已经压低声音接上了:“是蒸汽机内部的结构图,你看这个,是活塞往复运动带动的连杆传动。”
朱槫挠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昨天在工研院光顾着抡锤了,我路过蒸汽机车部时看了墙上的挂图,跟这个差不多。”
朱十八听见两人的低声交谈,没回头,继续在图上标数字,嘴里讲着蒸汽机的工作原理。
从汽缸里的气压变化讲起,讲到连杆长度和曲柄半径的比例关系对动力输出的影响,最后在黑板上列了一道题,让底下的人各自算。
朱桢二话没说,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就开始列算式。
朱槫抓耳挠腮了一会儿,举了手:“小叔公,这个……您能不能把那个压力单位再讲一遍?”
朱十八转过身:“压强单位,我讲了三遍了。”
“第三遍的时候我在想午饭吃什么……”朱槫的声音越来越小。
底下几个学生忍不住笑了,朱十八也笑了,走过去拿起他手里的笔,在他纸上画了个示意图:“看好了,这里面有个轻重缓急。你力气大,抡锤子的时候知道哪一锤该重哪一锤该轻,算数也是一样。先把关键的数算出来,再算次要的。”
朱槫盯着纸上那道图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懂了!”
然后埋头刷刷刷开始算,嘴里还念念有词。
朱十八靠在窗边看着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小子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子,但悟性不差,只要能把原理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他能吃进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清晨演武场上的木刀碰撞声越来越清脆。
赵武开始教两人基础的步法和发力技巧,朱槫学得快,但常常收不住势,一记劈砍下去整个人都跟着往前冲。
赵武就让他反复练一个动作,直到能把重心锁住为止。
朱桢则稳得多,赵武教三遍他就能做出七分模样,但力气始终差些,赵武又给他加了每天十个组体能训练。
白天工研院和格致院两头跑。
朱槫的手心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从最初拉风箱拉得胳膊酸到后来能独立完成一把短刀的粗锻。
老李评价他“有把子力气,就是毛糙”,然后扔给他一块废铁坯让他反复锻打,直到表面平整如镜才能换下一块。
朱槫咬着牙打了三天,废了五块料,第六块终于成了。
朱桢那边的进展更让朱十八意外。
他花了五天把三种矿石的测绘做完了之后,自己跑去冶铁部找老工匠问矿石配比的事,回来之后趴在桌上画了一摞图,把不同配比下铁水的流动性和冷却速度列成了表格。
晚上的小灶课也有了变化。
朱十八从第四天开始调整了讲法,给朱桢讲机械设计和材料力学,给朱槫讲工程常识和战场后勤。
朱桢每次都能在朱十八讲完之前就提一两个问题,往往问得朱十八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答。
朱槫虽然还是坐不住,但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别管学的怎么样,最起码这小子现在态度很端正。
到了第七天,朱十八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结果辰时刚过,朱槫就蹲在书房门口了。
朱十八推门出来差点被他绊一跤,低头看着那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今天不是休息么?你蹲我门口干什么?”
朱槫仰着脸笑:“小叔公,休息也没事儿干啊。您今天去哪?带着我呗。”
朱十八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六哥呢?”
“在屋里看书呢,说要把昨天的笔记整理一遍。”
朱十八站起身:“那你去找他,让他把昨天的笔记给你讲一遍。”
朱槫脸一垮,但到底没敢顶嘴,蔫头耷脑地站起来往朱桢的房间走。
朱十八站在廊下看着他推开朱桢的门,听见里面朱桢问了一句“你咋来了”,然后朱槫闷闷地答了一句“小叔公让我来找你学”。
门关上了。
朱十八靠在柱子上,听见屋里传来朱桢的声音,一句一句,不急不缓。
偶尔朱槫插一句嘴,被朱桢不轻不重地纠正回去。
蓝沁怡抱着茶碗从游廊那头走过来,在朱十八身边站定,也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偏过头看他:“倒是不错,夫君给他俩安排的这条路,一个文一个武,又都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
朱十八接过她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文不文武不武的无所谓,关键是得让他们找到自己该走的路。朱桢那条路他已经在走了,朱槫这条……还得再抻抻才能抻直。”
蓝沁怡看了他一眼:“夫君能抻直?”
朱十八把茶碗递还给她,转身往书房走:“抻不抻得直,看他自己的骨头硬不硬。我能做的,就是把他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慢慢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