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走进工研院大门的时候,连靴子还没踩实第一块青砖,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先是火器部门口探出几个脑袋,接着冶铁部的几个工匠放下手里的工具站到了门口,铠甲坊那边也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走出来。
朱十八刚走到院子中央,人已经围上来了,从走廊两头、车间门口、仓库拐角三三两两地聚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工匠先开了口:“郡王,听说您家三位小公子小小姐周岁礼办得热闹,咱几个粗人不敢去府上打扰,就想着当面跟您说声恭喜。这几位小主,日后定是有大福气的。”
旁边另一个工匠接了一句:“郡王,咱火器部的兄弟们凑了点东西……”
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粗布包裹,里面像是一只木匣子的轮廓。
朱十八抬起手朝大家压了压:“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我不能收。你们赚钱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一个个都好好攒着给家里人添件新衣裳,买点好米好菜。”
他话音刚落,王虎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后面挤到了前面,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大伙都散了吧。郡王说得对,你们把活干好,就是对郡王最好的回报。手里那些东西都拿回去,该退的退,该留着自己用的留着自己用。”
众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把举着包裹的手放了下来,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粗布包,悄悄收到了身后。
有人笑了一声说了句“郡王太客气了”,又有人接了一句“那咱就把东西带回去了”。
朱十八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散开的背影走进各自的方向,转身朝王虎招了招手。
王虎走了过来,朱十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一会你查一下,把今天买了东西的人都记下来,下个月发工钱的时候把他们买东西的钱都算进去,补给他们。”
王虎听完愣了一下:“郡王,您这是……”
朱十八没有让他说完,摆了摆手:“他们拿着那点工钱养家糊口不容易,还要挤出钱来给我家孩子买礼物。那点银子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我收了心里不踏实。你记下来,补给他们,就说是工研院的额外补贴,不用提是我补的。”
王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账房方向走去。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他看着那几个还没完全散开的工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看已经被擦干净的工作台和码放整齐的工具架,没有人偷懒,没有人磨洋工。
他想到那些刚才挤在人群里的面孔,那些布满老茧的手掌,那些因为常年抡锤而粗大变形的手指关节,那些用清水洗过三遍都洗不净的指甲缝里嵌着的铁屑和煤灰。
这些人在工研院干了那么久,他们造的枪管和炮管被送往北疆和辽东,铺的铁轨连接起了应天和上海,可他们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坐不上一次蒸汽机车,一年也攒不下几两多余的银子。
但就是这样一群人,在他家孩子过生辰的时候,还会自发地凑钱买了礼物,挤在院子中央,满脸热忱地跟他说一声恭喜。
工研院的屋顶和墙壁只是砖瓦和木头搭起来的壳子,真正撑起这座院子的,是这些愿意攒钱给他家孩子买礼物的人,是那些主动把休息时间用来打磨零件的人,是那些在高温和噪音里站了一整天也不抱怨一句的人。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已经重新响起来的机器声和那些重新开始在各处穿梭的身影,知道这座院子之所以能运转,从来不是因为那些图纸和铁料堆在那里自己就会动起来,而是因为这些人在那里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些重复而必需的事。
朱十八沿着走廊往车间方向走了一段,路过火器部时停了一下,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里面有个年轻工匠正在卡尺上校准一截新车好的枪管,低着头,额角凝着一层细汗。
他身后另一个工匠正在把上一批配件装箱,每装好一件就在木箱边的记录簿上画一笔,纸面上的记号排成四行一组的短竖线,整齐地延伸了半页纸。
朱十八站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冶铁部外面的时候,老李正站在高炉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钩,钩尖伸进炉口附近试探了一下火焰的颜色。
朱十八走过他身边时,老李转过头来:“郡王,下个月吕宋那边有一批新矿石要到货,品位比上一批高,臣打算把高炉的加料配比调整一下试试,看看能不能把铁水的含硫量再降一点。”
朱十八站定:“品位高的矿石含硫量本来就低,调整配比的方向是对的。你先把方案写出来,回头我过目。”
老李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高炉。
从冶铁部出来之后朱十八又去了化工部。
朱橚果然又坐在那堆瓶瓶罐罐中间,桌上放着一排正在观察的样品试管,管壁上标注了日期和编号。
和前几天宴席上穿着干净衣裳安静坐在角落里喝汤的模样不同,此刻的朱橚袖口又沾上了新的污渍。朱十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门,也没有说话。
朱橚正在低头往记录本上写东西,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偶尔抬头看一眼试管里液体的变化,又低头继续写。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从工研院出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朱十八沿着来路往府邸方向走。
他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工研院的院子里有几间车间已经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
他看见火器部的门缝里透出的那一条光带,冶铁部高炉上方隐约的暗红色光晕透过烟囱口在渐暗的天空中微微闪动,化工部的窗口透出的灯光比别的车间更亮一些。
他转身沿着街边继续走,街边的铺子正在上板关门,卖菜的老汉挑着空担子从对面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担子两头的竹筐边缘还残留着几片沾了泥的菜叶。
朱十八侧身让了一下路,老汉朝他点了点头,他又走回了自家门前的那条巷子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