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离席去,时间悄然过三天。
这三天,朱十八真的是放飞了自我,纯在家躺平摆烂了。
第一天他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碗粥,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了半天太阳。
他什么也没干,连书房都没进,天黑之后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他起得稍微早了一点,吃完早饭之后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然后搬出那套许久没用的木工工具,给婉宁重新做了一只新的木偶。
上一只已经被拆得不成样子了,耳朵掉了一只,胳膊也只剩半截。
他坐在廊下锯木头、打磨边角、缝制布面,忙活了大半天,做出来的新木偶比原来那只大了一圈,耳朵也更结实,婉宁接过去之后抱在怀里不撒手。
第三天他什么也没做,睡到自然醒之后在花厅里喝了一上午茶,中间翻了两页闲书,又跟徐妙清和蓝沁怡聊了一会儿天,说的都是些跟工研院和朝堂毫无关系的事。
工研院那边他交给了朱标,然后让朱棣三人辅助他,只有他们真的解决不了的问题才回来找朱十八。
朱标第一天来拿了钥匙走的时候表情还算平静,第二天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发青,第三天干脆是朱棣和朱樉一左一右架着他走进来的,几人看起来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小叔公,侄孙是真的扛不住了。”朱标坐在石凳上,声音比平时蔫儿了不少,“工研院那边的事太多了,光火器研发部的场地验收就跑了三趟。”
“第一趟是王虎说围墙的砂浆标号不对要返工,第二趟是老张说新装的通风管道位置偏了要调整,第三趟是那二十个研发人员自己联名递了一份请愿书要求加装一套实验用的蒸汽动力设备,侄孙拿着那份请愿书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批还是不批。这还只是其中一个部门的事,其余十几个部门每天送来的报告和请示堆在一起比乾清宫的折子还厚。”
朱棣在旁边补了一句:“小叔公,侄孙今天帮大哥批了几份文件,有一份冶铁部送来的合金配方调整申请,上面写了三种不同的配方方案和对应的预期性能指标,侄孙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懂那些数字之间的关系。最后还是让老李亲自来了一趟才说明白,原来那写东西添加比例差一点点出来的钢材性能就完全不一样。侄孙在东北画地图的时候觉得已经把学问做透了,可跟工研院那些东西一比,侄孙就是个睁眼瞎。”
朱樉也跟着叹了口气:“侄孙今天跑了一趟格致院,方孝孺那边倒还好,就是教学进度的问题,侄孙还能看懂。可后来解缙拉着侄孙看了一份教材修改意见汇总,里面全是关于自然观察课应该从哪个季节开始讲更合理、观察记录页的格式应该用横线还是方格、配图的比例尺应该用几分之一这些细节问题,侄孙听完之后脑子嗡嗡的,回去的路上还在想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区别。”
朱十八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他们三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诉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等三个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才干了这么两天就哭爹喊娘的,我干了这么多年呢。”
他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腿,然后朝花厅方向走去:“行了,先去吃饭。今天继续做顿好的,算是犒劳你们仨这几天替我干活。明天嘛……我心情好的话就去工研院看看,帮你们解决一下难搞的问题。”
愿望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朱十八虽然这三天不管工研院那边了,可国子监提举司和兵部他却推不开。
国子监提举司那边改革还算顺利,方孝孺和解缙两个人把日常事务管得井井有条,教材编撰的进度按计划推进,教习培训的第一批学员已经结业并分配到了各府县蒙学,督学科那边的巡查报告也按月递上来,整体还算不错。
但其中有些细节还需要朱十八决定,比如第一批蒙学教材正式印刷的册数,比如教习俸禄的发放标准要不要分地域调整,比如偏远地区蒙学的经费拨付周期要不要比中心地区更频繁一些。
这些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需要他点头才能往下走。
方孝孺每隔两天就派人来府上送一趟文件,每一份上面都附了处理建议,朱十八只需要在建议后面画个圈或者写两个字就行。
虽然不费什么脑子,但架不住量多,他每天还是得花小半个时辰坐下來批一批。
而兵部那边却是有点难搞。
铁铉一天往他家跑好几趟,都是有些问题他实在是解决不了,那些问题不是他铁铉能决定的,所以才来问朱十八。
铁铉这个人做事认真,态度也端正,每次来都带着一摞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卷宗,把问题的来龙去脉、涉及的人物关系、可能引发的后果都列得明明白白,最后附上他自己的处理建议。
可问题在于,那些卫所的门阀根本不按他整理的逻辑出牌。
他们的态度很一致:不交兵权,不接受改制,不管朝廷派谁来谈,都是同一句话,“再等等”“时机不成熟”“容我们准备准备”。
朱十八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铁铉汇报,给他一些方向性的建议,让他去试着跟那些门阀沟通。
可几次下来他发现,那些门阀根本不接招。
铁铉上门去谈,他们要么称病不见,要么见了面就东拉西扯,把话题往别处引,实在绕不过去了就说“容我们再想想”,然后继续拖着。
对于军改,朱十八本意是不想拿那些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开刀的。
这些门阀的祖上当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哪一个不是提着脑袋在战场上拼过来的?哪一个没有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他们的功劳是实打实的,他们的子弟也确实在边防上驻守过,虽然不一定有多少战斗力,但起码占着那个位置。
可他们不论朝廷给出何种解释,通通不予理会。
铁铉带着改制方案上门,他们不看。
带着安置章程上门,他们不读。
带着朝廷的恩典上门,他们不接。
就是拖,一直拖,拖到朝廷没耐心了,拖到这件事不了了之,拖到他们可以继续攥着兵权过自己的日子。
朱十八实在是没心情继续和他们耗下去了,继续和他们拖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他们就是在赌,赌朝廷不会真的动他们。
他们祖上的功劳、手里的兵权、地方上的关系网,每一样都是他们的筹码。
他们觉得只要一直拖着,朝廷总会找到别的出路,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继续维持现状。
“郡王,学生跑了几家,还是老样子。有一家门阀连大门都没让学生进,派了个管事在门房里打发学生,说他们老爷身体抱恙不便见客。可学生在门外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他们老爷坐着轿子从侧门出去了,轿帘掀起来的时候人精神得很,哪有半点抱恙的样子。”
铁铉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但他很快就压下去了,只是把卷宗往朱十八面前推了推:“学生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些门阀软硬不吃,学生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再跑下去也是白跑。郡王您看这事到底该怎么处理?”
朱十八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卷宗上。
卷宗的封皮上写着几个卫所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备注,标注着该卫所的兵力、屯田、军户和门阀的家族背景。
“这事我知道了。这些刺儿头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铁铉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问道:“郡王打算怎么处理?”
朱十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抗拒改革的卫所里,吃空饷的有几个?侵占屯田的有几个?私役军户的有几个?”
铁铉听到这三个问题,然后翻开手里那本册子翻了几页,把数据找齐之后抬起头来答道:“吃空饷的十一个,侵占屯田的九个,私役军户的……十三个。”
朱十八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桌边走了两步。
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铁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那就先查。从吃空饷最多的开始查,把名单列出来,派锦衣卫去查。查实一个,通报全军,让所有人都看看,抗拒改革的卫所,到底在抗拒什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铁铉脸上:“他们拖,是因为他们觉得朝廷拿他们没办法。他们觉得只要拖下去,朝廷早晚会绕过他们去管别人。可如果朝廷开始一个一个查,查一个通报一个,把他们那些吃空饷、占屯田、私役军户的底子全都翻出来摆在台面上,他们就知道拖下去不是办法了。拖得越久,查出来的东西越多,到时候丢的可就不只是兵权了。”
铁铉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学生这就回去整理名单,尽快交给郡王。”
朱十八摆了摆手:“名单不用给我,你直接拿去锦衣卫找解雨辰,让他安排人手去查。查的过程你不用管,查完了把结果给我一份就行。通报的事我来安排,你不用出面。”
铁铉站起来朝朱十八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花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