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不是求道的你。而是你那残缺的传承。”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演法广场上回荡。
台上那濒临崩溃的周道人,浑身猛地一震。他猛地抬起头,那布满冷汗惨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了难以置信的感动与狂喜。
那位武当掌门叶苍云也不卖关子,更没有丝毫的敷衍。
当着满场数百名修士的面,这位威震天下的剑痴宗师,竟真就耐着性子,将那部残缺的《伏龙引气诀》所牵及的引气周天、几处关键的关窍正解,掰开揉碎了。一句一句,详详细细地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小观道人讲解了起来。
为了让声音清晰地传到四周,他甚至刻意用上了一丝浑厚中正的武当真元。
那洪亮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从最基础的引气路线,到气机搬运的火候,再到如何避开那几处经脉逆流的大忌……这位高高在上的大派掌门,生怕这位悟性有限的周道人,以及旁边那些旁听的散修们听不明白,竟是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再三举例说明。
这一刻,哪有什么剑拔弩张的争强斗胜,只有一位长者对晚辈最纯粹的传道受业。
台上的周道人听得如痴如醉,那些不敢上台的微末小门派弟子,包括“龙套席”上好些明显年纪已经很大的老散修,也都纷纷竖起了耳朵,甚至有人激动地拿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
对于他们这些底层修士而言,这等名门正派的核心心法解析,简直是旱苗得雨!
而作为当事人的周道人更是浑身颤抖。那困扰了他二十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修炼死结,在这位武当前辈深入浅出的讲解下,犹如拨云见日,一个接一个地豁然贯通!
待那老者将最后一处关窍讲完。
台上的周道人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荡,“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对着武当区域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额头死死地磕在青玉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传业之恩!”
周道人泣不成声:“晚辈……晚辈伏龙观这条根,总算……总算能续上了啊!”
与此同时。
在广场四周那些偏僻的角落里,“哗啦啦”地很快站起了一大片人影。
那些在泥泞中苦苦挣扎的散修和破落小派弟子们,眼眶通红,竟然不约而同地对着武当老者的方向,行了一个最隆重的道门大礼。
众人异口同声,声震云霄:
“多谢武当真人传道!!!”
因为老者方才这番详尽的讲解,其实已经算是极其正统的修道入门公开课了,包括了最核心的引气周天,以及如何存道元于丹田。这对于他们这些连门径都摸不着的苦命人来说,不亚于再造之恩!
武当区域。
叶苍云看着这一幕,只是摆了摆手,温和地受了周道人这一礼。随后又对着四周那些叩拜的破落小派弟子们虚虚一抬手,示意他们赶紧起身。
紧接着,他重新坐回了紫檀木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间,一片坦荡与自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经此一事,广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些还在肆无忌惮哄笑、面露轻蔑之色的大派天骄弟子们,一个个都羞愧地红了脸,纷纷低下了头,再不敢发出半点不和谐的嘲笑声。
宗师的气度,犹如一记耳光,扇在他们那自大的骄傲上。
……
江守坐在角落里,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先是心头一暖,随即……却又生出了一丝古怪的疑惑。
他摸了摸下巴,下意识地回想起昨日的情景。
那位负责接待他的龙虎山大师兄张景和,提起这位武当掌门时,说的是“令师脾气直率”。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一身精悍肌肉的武当大哥叶承,当时一听“师尊”二字,便吓得魂飞魄散、如丧考妣,分明是个被自家师父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倒霉儿子。
江守原以为,能把叶承那等愣头青治得服服帖帖的武当掌门,怎么着也该是个不苟言笑、脾气火爆得能当场抽人的凶悍老头才对。
可眼前这位,亲自下场、温言鼓励,且耐着性子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观道人和满场散修,详细讲解修炼入门的慈祥老者……
“这老爷子……瞧着挺温和的啊?”江守在心里暗暗嘀咕,“跟叶兄说的、张师兄说的,完全对不上号啊。难道……武当掌门另有其人?这位是哪个脾气好的长老?”
他哪里知道,这位“温和”的老者,恰恰就是叶承那位“脾气直率”的亲爹、当今武当掌门叶苍云。
对自家那个叛逆贪玩的不靠谱儿子,他是恨铁不成钢,自然是火爆严厉。可对这些求道无门的苦命同道,他却自有一片武当剑修“路见不平、扶危济困”的侠义心肠与宗师气度。
只是这层极具反差的内情,江守一时还参不透。他只当是自己听岔了,便嘿嘿一笑,将这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
那位周道人千恩万谢地抹着眼泪下了台,论道盛会仍在继续。
紧接着,又上去了一位小门派的年轻弟子,问的是一桩丹道上的疑难。
有了武当掌门方才那一番“不嫌人微”的传道解惑作表率,台后那些原本自持身份的前辈高人们也放下了架子。一位精于丹道的别派长老极其和气地为他指点了几句,那弟子顿时如获至宝,欢天喜地地谢恩下台。
台下那些大派弟子的轻蔑之气收敛了许多,场间的气氛,竟比先前多了几分真正“论道结缘、互通有无”的祥和与融洽。
然而。
随着一位位弟子上台又下台,江守身旁的秦朗,情况却并没有因为气氛的缓和而好转。
那张清秀拘谨的脸却是越来越白,越来越紧张。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也越攥越紧,指关节都泛起了青白色。
终于,前一位弟子谢恩退下。
站在论道台一侧引导的龙虎山弟子,将目光投向了“龙套席”这边,温和地点了点头,朗声通报:
“下一位,云梦山清虚观,秦朗道友。”
“到……到我了。”
秦朗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张本就拘谨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整个人僵在木凳上,那份积压了一路的怯场与面对天下群英的惶恐,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重压,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秦兄。”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江守。
江守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紧张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难友,温声宽慰道:“别怕。”
“你想想你为什么来。”江守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你跋涉千里,强压着心里的害怕走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台下那些人怎么看、怎么笑,都不打紧。你只要记着,你是替你师父、替你那座清虚观的传承,上去搏一线生机的。”
江守按着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方才那位武当前辈说得好,错的从不是求道的人。你为门派传承拼这一把,光明正大,没什么好怕的。”
“上去吧。”
江守拍了拍他的肩,咧嘴露出一个随和灿烂的笑容,给了他一个无比笃定的眼神:“我在底下,给你压阵。”
秦朗怔怔地看着江守。
那双惶恐到极致的眼睛里,因为江守的这番话,那簇被胆怯掩盖、几乎要熄灭的勇气,竟又重新一点一点地燃了起来。
是啊!师父还在山上等着他带回去希望,清虚观的香火绝不能断在自己手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冷气,咬紧牙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秦朗像是要去赴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强压着一身的颤抖,一步一步,走上那座万众瞩目的青玉论道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