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小院内,夜风习习。
江守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满脸挫败的陶清辞,以及同样陷入沉思的张陵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这两位名门大派的天骄:“不好意思啊,不是你们悟性差,而是道爷我修的功法太变态,丹田里自带‘阴阳混元’的外挂,所以画起来跟玩儿似的。”
江守摸了摸下巴,斟酌了一下玄门中人能听懂的措辞,缓缓开口道:
“陶道友,其实问题不在你的画法上,而在你的‘真元’底子上。”
“真元?”陶清辞抬起头,清冷的眼眸中满是不解,“我茅山《上清大洞真经》修出的道元,讲究中正纯粹、至阳至刚,难道还不足以支撑这区区一张符箓?”
“恰恰是因为太纯粹、太至阳至刚了。”江守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你的真元,就像是一匹正在全速冲刺的烈马。到了阴阳逆转的那个关隘,你非要让这匹烈马在零点零一秒内,不仅要瞬间停下,还要它直接调头往相反的方向跑。这巨大的惯性和相冲的力道,它不炸才怪呢!”
江守指了指自己:“而我这野路子的真元,打根基时就杂糅了阴阳二气,两者本就水乳交融。到了那关隘处,我不是在‘强行调头’,我只是顺水推舟地换了个人来拉缰绳罢了。”
听到这个形象的比喻,陶清辞和张陵丘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名门大派的功法追求极致的纯粹,却在这一刻,成了阻碍阴阳流转的最大死结。
“那……那该如何是好?”陶清辞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功法根基已定,这是几十年的苦修,断然无法更改。难道我这辈子,都注定画不出这张符了吗?”
“功法不能改,但我们可以给这匹‘烈马’,建一个缓冲的‘桥梁’啊。”
一直沉默的张陵丘,突然开了口。
这位龙虎山高徒那双灵动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光芒:“我龙虎山天师府的符法中,有一门名为‘太极云手’的画符暗劲。专门用来在绘制那些雷火相冲的暴烈符箓时,作为两股极端真元交汇的缓冲。”
张陵丘拿过一张空白黄纸,提笔蘸墨,一边在纸上演示,一边讲解:“陶师姐,你若是在那阳气极盛的顶点,不急着立刻逆转笔锋。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提笔、虚悬,在纸面上留下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虚笔’,将那股狂暴的阳气借由这‘虚笔’散入天地一丝,卸去那最致命的冲撞力。”
“随后,再借着这虚悬的半息时间,调动心神,强行由阳转阴,再行落笔。你看此法可行?”
陶清辞闻言,黯淡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虚笔卸力,暗劲过渡……好精妙的构思!”
陶清辞是个纯粹的符痴,甚至连一句客套的道谢都顾不上说,直接一把扯过一张上好的黄裱纸,饱蘸朱砂,深吸一口气。
落笔,画阳,行至巅峰!
提笔虚悬!暗劲卸力!
然而……
“嗤啦!”
就在她提笔再落、准备逆转画阴的瞬间,笔尖与纸面接触的地方,再次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整张黄纸瞬间化为焦炭!
“停顿的时间太长了,真元出现了断层,符胆散了。”
一旁的江守,此刻早已悄无声息地开启了【真元视界】。
在他那双泛着极淡金芒的眼底,刚才陶清辞下笔时,真元在纸面上那细微到毫巅的流动轨迹、冲突的节点,全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江守指着那团灰烬的左上角:“陵丘的‘虚笔’思路是对的。但陶道友你刚才下落逆转的那一笔,角度偏了三分。你没有顺着上一笔阳气的余韵去接,而是强行起了一个新的‘阴势’,两股气机对撞,所以炸了。”
“再来!”
陶清辞紧紧咬着嘴唇,清冷的脸上满是执拗与狂热。
三个玄门中最顶尖的青年才俊,就在这简陋的竹林小院里,开启了一场堪称“硬核”的彻夜论道与推演!
“砰!”
“不对,这次虚笔提得太高,阳气散得太多了,后继无力!”江守盯着崩溃的符文,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
“嗤啦~”
“陶师姐,心神不要急躁。在你落笔转阴的那一刹那,试着将我龙虎山的‘太极暗劲’融入你的茅山道元中,不要去抗拒它,去引导它。”张陵丘在一旁轻声提点。
“轰!”
“角度!角度又偏了!要顺着那道阳气最后的螺旋轨迹往下接,就像是一个漩涡的尾巴!”
……
月落星沉,夜风渐渐变得湿冷。
小院的石桌上,早就堆满了厚厚一层报废的黄裱纸灰烬。用来研磨的极品朱砂,硬生生地被消耗了大半盒。那壶原本滚烫的山泉粗茶,也早已经凉透,却无人去喝上一口。
江守坐在石凳上,虽然一整晚都在用【真元视界】极为耗费心神,但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不知疲倦、双眼熬得通红却依然神采奕奕的大派天骄,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求道者。
抛弃了门派之见,放下了天骄的傲气。茅山的纯粹、龙虎山的精妙技巧,再加上江守这“守一”本质的高维视角指引。
三种截然不同的玄门顶尖水平的力量,在这张小小的石桌上,正在进行着一场不可思议的奇妙融合。
“呼……呼……”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陶清辞握着毛笔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整整大半夜的高强度精细画符,她的茅山道元已经近乎枯竭,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石桌上。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团不灭的火焰!
“还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点了。”陶清辞喃喃自语,“虚笔卸力我做到了,角度我也接上了,可为什么……在那阴阳交汇的极点,依然有一丝细微的滞涩感?”
江守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再次开启真元视界,死死地盯着她刚才画废的那张残符的节点。
“因为你还在‘用力’。”
江守看着陶清辞,脑海中猛地闪过《太上守一·内景篇》总纲里的那句话,脱口而出:“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陶道友,你太想去‘控制’这股力量了。”
“不要去控制它!在阳极生阴的那零点零一秒的极致关隘,放弃你所有的抵抗和控制,让你的心神彻底放空!”
“道之所至,本就该如那山间的云、那竹上的露,自来自去、自生自灭,何须半分人力强求?”江守的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一丝醍醐灌顶的禅意:“让那股极致的阳气自然崩塌,用张道友的‘虚笔’去接住这崩塌的余韵,然后……顺其自然地,让它自己生出阴来!”
“放弃控制……顺其自然……”
陶清辞娇躯猛地一震,仿佛有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海中所有的迷雾。这四个字,对于一向讲究极其严苛真元控制的茅山符道来说,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在此刻,她却深信不疑。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冷空气。
将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点、也是最精纯的一丝茅山真元,缓缓汇聚于笔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