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挂在上清峰的飞檐上,将那厚重的琉璃瓦渲染成了一片如梦如幻的霞彩。
秦朗说完了那最后一句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双通红的双眼定定地望着江守,双手死死地攥着粗布道袍下摆。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等一句理所当然的劝阻,或者,等一句习以为常的嘲笑。
这两样,他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
然而,江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把那腰杆挺得笔直的单薄年轻人,看了很久。
久到秦朗原本涨红的脸色开始微微发白,有些手足无措。
然后。
江守抬起手,在他那瘦弱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明天巳时。”
江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
“天师殿,见。”
说罢,他转过身,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沿着青石板山道,朝着竹林小院的方向走去了。
没有劝阻。
没有帮他分析什么利弊。
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
秦朗愣愣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
没有“你再想想”,没有“你这微末修为去了就是送死”。
只是“明天巳时,天师殿,见”。
这是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并肩而行、对等相待的同道!
“呜……”
秦朗胡乱地用粗布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冲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江大哥!明天见!!!”
嘶吼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片归巢鸟雀。
江守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扬起手挥了挥。
……
夜色渐深。
竹林小院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孤灯。
江守吃过了晚饭,将须弥玉戒里的那卷《潜渊隐息诀》郑重地拿了出来。
“这十万大山可是个真正的绝地副本,进去之前,必须得把这神级隐息术给啃下来。”江守在心里盘算,“有了这玩意儿,遇到大BOSS打不过的时候,好歹能苟住一条命。”
他刚把那泛黄的兽皮残卷在桌面上摊平,还没来得及翻开。
他那极敏锐的听觉,便捕捉到了院外小径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熟悉的脚步声。
“来了。”江守心头微动。
一息之后。
“咚、咚。”
院门轻轻叩响。
“门没闩,进来吧。”
“吱呀”一声。
院门被推开。
月白的清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张陵丘今夜没有穿白日里天师府嫡传制装,一袭素色的青灰道袍,安静地立在门口。长发也未束冠,只是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那向来清冷的眉眼,在这如水的月光下,竟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几分凌厉的妖异。
在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竹编食盒。
“忙完了?”江守抬起头,笑着招呼他进来,顺手拿过一个粗陶茶杯,给他倒了杯热茶,“坐。我这也没什么好茶好水招待……哟,你还带吃的来了?”
张陵丘走过来,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在江守对面落了座。
“陈师叔做的桂花糕,他的拿手绝技,平时极少做。”张陵丘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修长的手指掀开食盒盖子,推到江守面前,“尝尝。”
“那感情好!”
江守闻到那股清甜诱人的桂花香气,哪里还会客气。
他直接伸手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唔……!”
刚嚼了两口,江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哇!!!好吃!!!”
江守好吃到舌头差点一起吞进去,鼓着腮帮子,像只屯食的仓鼠一样连连夸赞:“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那些五星级大酒店的招牌甜点还要强了不知几条街!”
张陵丘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江守那副毫无形象甚至有些粗鲁的吃相。
他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眸弯弯。
小院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秋夜的虫鸣,在院墙外的竹丛深处,低低地鸣唱着。
“明日巳时。”
张陵丘端起面前的茶盏,终于开口了,灯影下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江守。
“你去,还是不去?”
听到这个问题。
江守嚼着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端起手边的粗陶茶壶,给自己续上了一杯。
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江守这才缓缓抬起头,迎上了张陵丘那探究的目光。
“去。”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听到这个回答,张陵丘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十万大山。”张陵丘的声音很轻,“不是岐云县。那里没有各派长辈的援手,没有退路。最深处的第三层障里,连一丝天地灵气都没有。修士进去,犹如凡人步入泥沼。”
“我知道。”江守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杜凌虚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孤身进去数月,三探核心禁地而不得入,甚至连他自己都险些折在里面。”
“我知道。”
“你若陨在里面……”张陵丘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在极力斟酌着措辞,不想让自己的关切显得太过直白,“你那守一观的香火……可就真的断了。”
江守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笑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并不算特别好的茶叶,望着张陵丘语气笃定。
“陵丘,你还记得岐云县的阴婚案吗?”
江守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那个落阴门的白骨生,把爪子伸到我家门口时,他可没提前跟我这守一观观主打过招呼。”
“岐云县和十万大山,不过就隔着一道山梁。”
江守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落阴门那帮杂碎,行事毫无底线。这次天下道门要是拔不掉这颗毒瘤,让他们在十万大山里成了气候。那下一面插在九州舆图上的红旗,就该插在翠微山、插在我守一观的门口了!”
“到那时候,我这守一观的香火,一样保不住。”
说到这里,江守突然话锋一转,原本严肃的脸上又挂起一副市侩的笑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所以啊,与其坐在家里担惊受怕、等人打上门来。不如趁着现在道门云集的时候,我混在队伍里跟在后面喊个六百六十六,还能混点大门派的重赏。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张陵丘静静地听完江守这番不知真假的言语。
那双清冷的眼眸,在江守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江守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了,甚至开始心虚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刚才哪句话没编圆,露出了什么“寻仇报恨”的破绽。
“……好。”
最终,张陵丘只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盏中沉浮的粗茶枯叶上,白皙修长的指尖,沿着粗糙的杯沿,缓慢地摩挲了半圈。
去,是不知生死的凶险之地。
眼前这个人,虽然满身的秘密和底牌。可是,再多再强的底牌,在那片连名震天下的杜凌虚都难言生死的群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
如果不去,他又凭什么拦?拿什么立场去拦?
不过……
张陵丘摩挲着杯沿的手指微微停顿。
不过好在,那条进山的路,也不是他江守一人。
“同去也好。”
如水的月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张陵丘重新抬起眼帘。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淡,只是那掩藏在发丝下的耳廓线条,在这月光下,竟微微泛起了一点隐秘的热度:
“山里凶险莫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那可不!”
江守猛地一拍大腿,全然没有察觉到对面那点百转千回的微妙情绪,咧嘴大笑道,“你我兄弟联手,那叫什么?那叫天下无敌啊!白骨生、红衣厉鬼、甚至深渊底下那种大场面咱们都一起闯过来了,还怕它区区一座破山?”
“……嗯。”
张陵丘轻声应了一句,端起茶盏遮住下半张脸,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那一抹清浅的笑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