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松木,在噼啪作响。
“说完,他就一瘸一拐地,顺着那条道,往镇子的方向走了。”
老人抬起手,朝那扇木门指了指。
“这些年,我陆陆续续贴掉了不少。”
“床头贴过,窗户上贴过,山里巡山的时候,还带在身上过。”
“说来也怪。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反正我这屋子,二十多年,一次脏东西都没进来过。”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就剩门上这最后一张了。”
“这么些年,早就没啥用喽。”
“我也没舍得揭。”
江守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光,重新落在了那扇木门上,落在了那张褪了色的、破得几乎认不出模样的旧符纸上。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那些残存的、几乎快要被烟火彻底吞没的朱砂痕迹……
……
江守低下头。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墙上,轻轻晃了晃。
他伸出手,端起旁边那碗一直没动过的、老人自酿的土烧酒,仰头一口喝干了。
那酒烈得像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睛发涩……发酸。
“是好酒。”
江守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
“多谢老人家。”
坐在他旁边的张陵丘,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
那一夜,众人又零零散散地聊了些别的。
老人絮絮叨叨地讲着山里的规矩。
“过了我屋后那道山脊,就真进了深山了。那里头的东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夜里要是听见林子里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千万别应声,也别回头。”
众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
老人说的,显然不是野兽。
“不过……”
老人盯着火堆,忽然又叹了口气。
“这两年,山里是真不太平。”
“往里去的人多了。”
“出来的……少了。”
后半夜,再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事,听着屋外呜咽的风声,和衣而卧。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小队准备出发了。
临走前,江守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两大瓶纯净水、三包高热量军用口粮,还有一小瓶消炎药,放在了老人的木桌上。
“老人家。”
“山里湿气重,这药您留着备用。吃的也换换口味。”
“使不得,使不得!”
老人连连摆手。
“你们进山也要吃喝的!我个老头子用不上这些好东西!”
“您收着。”
江守没给他推辞的机会,转身就走。
老人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嘴唇哆嗦了几下。
最后,他快步走到墙角,从一个编织袋里抓出一大把晒得干透的野蘑菇,硬塞进了江守怀里。
“拿着!这个没毒!炖汤最鲜了!”
老人的眼睛里,满是纯朴的感激。
“……谢了。”
江守把蘑菇小心地收进背包。
众人陆续走出木屋。
而江守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那扇破旧的木门内侧,那张褪色的旧符,还静静地贴在那里。
……
江守从怀里摸出一张符。
那是他之前自己画的,用的是茅山三清纸,【辟秽符】宝光内敛,灵光湛湛。
他伸出手,没有揭掉那张旧的,只是把这张新符,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它的旁边。
一新,一旧。
两张符,并排贴在同一扇门上。
“……哎?”
老人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小伙子,你这是……”
“没什么。”
江守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转过身,露出了一个很轻松的笑容。
“这张新的,还能再管二十年。”
“您别揭。”
……
六人小队翻上木屋后头的山脊时,那个佝偻的身影,还站在门口。
老人朝着他们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林间飘飘荡荡:
“娃子们!”
“往里头走,千万当心啊!”
“能不进,就别进去了!!”
江守回过头,冲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用力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跟着张陵丘,一头扎进了那片灰白色的浓密瘴气之中。
十万大山第一层障,正式跨入。
……
而在他们身后,那间渐渐被晨雾重新掩盖的木屋里。
老人转过身,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他慢慢走到木桌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一样一样地、极其珍惜地把那几包军用口粮和药收好,塞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沙沙……”
屋外,突兀地传来了一阵踩踏落叶的细微声响。
木屋后方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停住了。
老人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门,站在那张木桌前。
那张刻满了纯朴与沧桑的脸上,此刻木然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低下头,把碗筷一个一个地浸进水盆里,一边洗,一边用一种平静麻木的声音,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说了一句:
“六个人。”
“装备很好,带头的用剑。”
“往‘落鹰涧’的老山道方向去了。”
……
黑暗里,似乎有一道犹如夜枭般的低沉声音,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随后,细微的脚步声远去。
一切重新归于死寂。
……
老人一言不发地洗完了碗,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扣好,晾在灶台上。
然后,他走到那张小小的木桌前,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相框。
玻璃擦得很干净。
照片上那个年轻人,冲着镜头笑着,眉眼之间,那股散不开的阴郁,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指尖抖得厉害。
许久。
他把相框重新放回桌上,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他缓缓走到火盆前,蹲下身,拿起铁钎,一下、一下地拨弄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灰烬。
火星子被翻起来,明明灭灭。
他就那么蹲着,背对着那扇门,背对着门上那两张一新一旧、并排贴着的符。
两行浊泪,顺着那张老树皮般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嗤。”
砸进炭火里。
化作了一缕无人知晓的青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