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山,守一观。
“滋啦~~”
一大把切好的青蒜苗被猛地撒进烧得通红的铁锅里。锅气“轰”地一下腾了起来,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白汽,瞬间扑了满脸。
江守握着锅铲的手腕熟练地一抖。
那一锅切得肥瘦相间的腊肉,在半空中漂亮地翻了个身,然后齐刷刷地落回锅底,发出“劈里啪啦”的油爆声。
灶火烧得正旺,映得他半边脸通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窗外,天色已经擦黑了。
后院那盏暖黄色的吊灯亮了起来,在这道观的夜晚,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温馨。
廊亭里,一老一猫,正坐在那四方木桌旁边,眼巴巴地等着。
“好了没有?”
一声有些干哑、还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声,从院子里传进了灶房。
“催什么催!”江守手里翻炒不停,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饿死鬼投胎啊!没看见正炒着呢嘛!”
“喵~”橘猫也不甘示弱地叫了一声,仿佛在附和那老头。
“……胖虎你别叫唤!你催也没用!你的鱼在后头呢,得煎得酥脆才好吃,懂不懂!”
没过多久,三个菜,一个汤。
一盘色泽红亮的蒜苗炒腊肉,一碟井水湃过的凉拌拍黄瓜,一盘外焦里嫩的香煎小黄鱼,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
江守用抹布垫着手,一趟一趟地从灶房里端出来,最后把那盘香煎小黄鱼重重地往桌子中央一放。
“开饭。”
他话音未落,那只趴在廊亭方桌边缘的肥硕橘猫,压根没等他坐下,“唰”地一爪子,快如闪电地就把最上面那条炸得最酥脆的小黄鱼给勾走了,拖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大快朵颐起来。
“喂喂喂!你这丫头,懂不懂规矩!长辈还没动筷子呢!”
“喵呜。”胖虎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一边嚼着鱼骨头,一边敷衍地发出了一声抗议。
……
老头子坐在正对着院子的那个主位上。
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处磨破了边,露出几根线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
他伸出筷子,从那盘蒜苗腊肉里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眉头一皱。
“咸了。”
“……”
江守正拉开板凳准备坐下,闻言动作一顿。
他看了看那盘色泽诱人的腊肉,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挑剔的老头:“哪儿咸了?”
“咸了。”老头子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语气里满是嫌弃,“腊肉本来在腌制的时候就下了重盐,你炒的时候还搁酱油,失败。”
“我搁那是生抽!提鲜用的!”江守据理力争。
“提你个头!就是咸了!”老头子毫不退让。
“……”
江守被气笑了。
他也不争了,一屁股坐下来,端起瓷碗扒了一口米饭。
“行行行,咸了咸了,您老人家味觉灵敏。下回不搁了行了吧!”
夜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起竹叶一层一层地推着响,“沙沙”声在这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蝈蝈在墙角的草丛里不知疲倦地叫着。水池里几条肥鱼时不时地翻起个水花,发出“哗啦”的声响。
一老、一少、一猫。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就这么安静地吃着晚饭。
那盘香煎小黄鱼,很快就又被胖虎毫不客气地叼走了两条。
江守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咔嚓作响。
“老头子。”
“嗯。”
“你那二十五万。”
江守把碗放下,看着对面那个正在喝汤的老人。
“我还上了。”
“……”
老头子喝汤的动作没停,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一分不欠。”江守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似的得意,“我一次性结清的,本金加利息。你是没看见,那个业务主管当时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差点没把我当活菩萨给供起来。”
老头子放下汤勺,夹了一筷子黄瓜。
“嗯。”
“……就‘嗯’啊?”江守瞪大了眼睛。
“不然呢?”老头子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嚼着黄瓜,“还要老子给你发个奖状?”
“……”
江守翻了个白眼,有些郁闷地又扒了口饭。
“大门换了。”
“嗯。”
“老榆木的,大漆双开门,贼气派。”江守继续汇报着道观的近况,“而且是人家香客白送的,我一分钱都没花。”
“牌匾也换了。黑胡桃木的底子,烫金的大字。也是人家送的。”
“……”老头子依然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吃着菜。
“你那块破匾,我劈了。”
老头子夹菜的手,终于停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眼皮,看了江守一眼。
“……劈了?”
“劈了。”江守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挑衅,“里头有东西。”
“……”
“老头子,你压根不知道那块破匾里有东西吧?”江守盯着他,试探着问道。
“……吃饭。”老头子没有回答,只是丢下两个字,便低下头继续扒饭。
“……”
江守撇了撇嘴,也不追问,他有的是话想说。
“你那本《三术入门》,我背下来了。”
江守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那热腾腾的冬瓜排骨汤。
“整本,全都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没标点,没分段。看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但我还是背下来了,一字不差。”
“……”老头子依旧沉默。
“还有那个度牒。”
江守放下碗,双手托着下巴,一脸幽怨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老头子。
“江圆圆。”
“……”老头子扒饭的动作微微一顿。
“老头子,你缺不缺德啊?”江守控诉道,“你给我起这么个像熊猫一样的道号,我以后要是成了什么名震天下的天师,人家一喊‘圆圆天师’,我这脸往哪儿搁?”
“圆者守一。”老头子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放屁。”江守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当时起这名字的时候,绝对是刚好看到院子里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或者是为了凑合!”
“……”
蝈蝈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江守夹了一筷子咸了的腊肉,慢慢地嚼着,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后院那片荒地,我开出来了。”
“足足三亩地呢。种了些小白菜和萝卜,长得还行,挺水灵的。”
“我还养了几只小鸡仔和几只呆头鹅。现在是小金宝在那儿管着。”江守想起那个滑稽的画面,忍不住轻笑出声,“不过它那小短腿,经常被那几只呆鹅追着啄,哈哈哈。”
“哦,对了,小金宝就是一只三足金蟾。它是天生的祥瑞灵物,我给它封了个官,当咱们守一观的‘守一灵官’,多气派。”
“咱们观里现在还有一个女鬼。”江守继续絮叨着,“是个姑娘家,八年前出的车祸没的,死的时候才十八岁。
她没害过人,就爱抱着个平板电脑追那些狗血的霸总短剧。我用老槐木给她做了个屋子,她白天就住在里头,晚上出来溜达。”
“……”(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