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现在……”许凌飞哑着嗓子问道。
“他们现在……就在我们后面。”
张陵丘抬起头,望向了来时那片漆黑幽深的枯木林。
“……”
“我们这一路追过来,沿途都留着记号。”张陵丘点了点头,言语笃定的安抚道,“李寻风和你陶师姐带队,带着闻师兄他们。算算脚程,他们应该已经不远了。”
“……”
许凌飞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许久。
许凌飞慢慢地将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只有篝火跳跃的光,静静地照在他那微微耸动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这吃人的十万大山,在此刻,向这些道门天骄们展示了它最残酷、最血淋淋的獠牙。
……
许凌飞,二十四岁。茅山上清宗的嫡传天骄。
二十四岁。
在山外那太平、喧嚣的世界里。这个年纪的大多数人,或许才刚刚大学毕业,正满怀憧憬地步入职场。或许还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着研究生,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他们在阳光下欢笑,在咖啡馆里畅谈未来,为了前途、为了爱情而烦恼着。
而对于这些出身名门大派的道门天骄们来说。
他们的前半生,何尝不是生活在另一种意义上的“温室”里?
他们从小在师长前辈那羽翼丰满的庇护下长大。在钟灵毓秀的名山大川里打坐修道,在点到为止的斗法台上切磋,挥洒汗水。
出发前,在龙虎山的天师殿里。
他们个个热血沸腾,自信满满。他们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道门典籍里的降妖伏魔、残酷历练给烂熟于心。他们以为自己,早就为面对一切妖魔鬼怪、甚至是死亡,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可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直到今天。
直到他们真正踏入这片连呼吸都带着死气的十万大山。
直到他们一次次在道元枯竭的绝境中,面对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残忍嗜血的邪修。
直到……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挨骂的师兄弟们,在自己的眼前,被阴毒的法器贯穿胸膛。那些前一天还在互相打趣的鲜活生命,在自己的面前,为了掩护自己,被邪修死死地围在中央,直到被撕成碎片!
面对这种直击灵魂的生死之间大恐惧。
二十四岁的许凌飞,还有这篝火旁,每一个道门的年轻天骄。他们那些原以为坚不可摧的向道、卫道之心都摇摇欲坠。
茫茫黑夜里,剩下更多的,可能是压抑到极致的悲伤与无力。
至于,豪言壮语……亦或是咬牙切齿的复仇勇气,希望明日的晨光可以加添给他们吧……
……
直到第二日上午,十万大山那浓重如铅的灰色晨雾,才在这片被雷霆和纯阳真火肆虐过的缓坡前,化开了一丝缝隙。
张陵丘和江守等人站在坡前,极目远眺。
不多时,在那片灰白色枯木林的深处,终于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道身影。
看着七人,一个不少地全须全尾走出了那片压抑的死地,所有人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陶清辞,以及在她侧翼警戒的李寻风,他们身后则是秦朗和闻道青、赵飞燕等第二小队人员。
“陶师姐……”
人群中,许凌飞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又红了。他那握着长剑的手微微发着颤,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低唤。
陶清辞抬起头,那双向来清冷的秋水长眸在看到许凌飞以及他身后那些凄惨的同门时,也微微泛起了一丝波澜。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快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没有大劫过后的抱头痛哭,也没有劫后余生的长篇大论。
大家都是修行中人,这片吃人的林子,还远没到能让人放松下来宣泄情绪的时候。
……
趁着伤员们安顿的空隙,李寻风坐在一块石头上,灌了两大口水,这才喘着气,带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
“昨晚,我们在那片枯木林里扎营,半夜,有人摸营了。”
李寻风一开口,就把许凌飞和张陵丘等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当时负责守夜,听到动静发了急啸示警。”李寻风回想起昨夜的惊险,依然有些心有余悸,“那时候队伍里三大主力全去追你们了。我们剩下七个人里,闻师兄他们四个重伤,秦道友修为尚浅……满打满算,咱们那营地里其实就只有两个半的战力。”
“当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大伙儿心都凉了半截,以为是落阴门的邪修追兵到了。结果等那人摸到近前……”
李寻风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庆幸的苦笑:
“才震惊地发现,居然是自己人。”
“是齐师兄,他一个人先赶过来的。”
李寻风口中的齐师兄,正是皂阁山的嫡传大弟子,第四小队的队正——齐恒!
“四队的人?!”张陵丘眼神一亮,“他们怎么会找到你们?”
“和我们一样。他们也是在这第二层屏障里迷失了方向,无意中发现了许凌飞他们第三队留下的暗记,便一路追踪了下来。”
李寻风解释道:“最终,齐师兄做出了和我们一样的决定,派人轻装先行追赶,探明情况。”
“他们第四小队,如今只剩下五个人了,其中还有两人受了伤。齐师兄孤身一人全速循着记号追了上来,刚好撞进了我们昨夜的营地。”
“那他们大部队现在在哪?”许凌飞急声问道。
“据齐师兄说,第四小队的大部队,距离我们昨晚扎营的地方还有三十里左右。算下来,距离咱们现在这处缓坡,差不多有四十多里的山路。”
“……”
“齐师兄本就是个急性子,确认了我们的身份和安全后,还想着连夜折返回去接应大部队。但被我和陶师姐给拦下来了。”
李寻风摇了摇头:“在这第二层屏障的深处,夜行实在太过于危险,无异于找死。我们强留了他在营地对付了一宿,今天一早天刚亮,他才动身往回赶的。”
李寻风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大概的方位图,“如果算上齐师兄回程的时间,以及四队那两名伤员的脚力拖累,他们最快也要两到三天,才能赶到这里与我们汇合。”
听完李寻风的汇报,众人皆是一阵沉默。
算上即将到来的第四小队残部,当初浩浩荡荡进山的三十六名道门天骄。如今,竟然有一大半的人,都在这阴差阳错下,被迫偏离了原定的多路潜入路线,最终如同百川归海一般,全都汇聚到了这条荒僻的死谷附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