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间如同炼狱般的铁匠铺。
石室的正中央,砌着一口巨大的火炉。炉膛里烧着的不知道是什么诡异的燃料,炉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烧得正旺。
一个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的落阴门弟子,正挥汗如雨。他手里抡着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接着一下地,用力敲打着铁砧板上一截烧得通红的铁链。
“叮……”
“叮……”
随着他的敲打,火星四溅。
江守的目光下移。那铁链,通体漆黑如墨,每一环都有成年人的拇指粗细。而在那些被敲打成型的铁环表面,竟然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一圈又一圈细小而繁复的诡异符文。
在石室那昏暗的角落里,已经打好的这种黑色符文铁链,一捆一捆地堆积如山,足足堆得有半人多高!
可让江守感到浑身发冷、甚至连瞳孔都微微收缩的,并不是那些诡异的铁链。
而是炉子旁边,另一个落阴门弟子手里,正拿着的那样东西。
一根烙铁。
那烙铁的头部,并未铸成什么常见的字号或图案,而是铸成了……一根羽毛的形状。
那名弟子面无表情地把烙铁的头插进诡异炉火里,直到烧得暗红、甚至隐隐发白。
然后,他转过身。
在他的身后,靠着冰冷的岩壁,站着七八道身影。
那是……半透明的惨白魂魄!
这些活人的生魂,被一截刻满符文的黑铁链,像穿蚂蚱一样,从锁骨处残忍地穿过,一个挨着一个,死死地串在一起。
它们麻木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没有反抗,不哭也不喊,就像是一排被彻底抽干了知觉的木偶。
那名弟子走到第一道魂魄面前,举起了手里那根烧得暗红的羽毛烙铁。
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按在了那道魂魄半透明的左肩上。
“嗤!!!”
一缕带着极其恶臭的青烟,从魂魄的肩膀上升腾而起。
那道惨白的魂魄,整个身体在这极致的痛楚下剧烈地颤抖、痉挛了一下,本该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可它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默默地承受着灵魂被生生烙印的酷刑。
烙铁移开。
那道魂魄的左肩上,便多了一枚漆黑如墨的羽毛印记。
“下一个。”那名弟子仿佛只是在给一头牲口打上标记,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又转身把烙铁插回了炉火里。
……
江守靠在石室外的岩壁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眸,此刻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黑羽。
白鹭乡,那座废弃砖窑的地下血池里,那些邪修留下的那枚羽令上,刻着的是这个。
临川府,百魂楼前。那个镜中阴司的差役,被自己杀死后,灰飞烟灭的躯体里掉下来的那片诡异毡羽……也是这个!
而现在。
这个代表着某种神秘、且绝对属于幽冥势力的印记。
被这群落阴门的邪修,一个个地烙印在这些被生拘而来的无辜魂魄上!
江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又缓缓地将胸腔里那股戾气给吐了出来。
不能动。
现在,还不能动。
杀这两个喽啰易如反掌,但一旦打草惊蛇,这万骨渊里藏着的核心秘密,可能就再也挖不出来了。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沿着岩壁的阴影,继续往平台的最深处摸去。
在平台的最里面,有一间比其他石室都要稍大一些的屋子。
石室里,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正趴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他就着那点昏黄的油灯,一手飞快地拨弄着一把黑木算盘,另一只手拿着毛笔,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丁十七号,断了。这帮废物……”
老头皱着眉头,笔尖在账册上划了一道,继续念叨,“丙九号,这个月只交了十二颗血珠……甲三号,也是个没用的东西……”
“老山道那边,上月拘极品道门魂魄一道……鹰嘴崖两道生魂……”
江守慢慢靠近这间屋子,他停在门外,目光冷冷地落在那老头腰间挂着的一块铜牌上。
上面刻着两个字:执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平台上那些依然心神不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弟子。
没有任何人往这间最深处的石室看。
江守的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冷光。
“唰。”
缩地成寸!
石室里,那名老执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账本,只觉得眼前莫名地一花,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手,犹如铁钳一般,从他背后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
与此同时。
江守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带着干脆利落的劲风,又快又准地切在了他的后颈死穴上。
老执事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地瘫了下去。
江守一把抄起这个干瘦的老头,顺手将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也夹在了胳膊底下。
“唰。”
空气中再次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波纹。
石室里,空空荡荡。
只剩下一盏还在因为气流而微微摇晃的油灯,和一把孤零零的黑木算盘。
……
深渊上方,狭窄的石阶上。
李玄清、叶苍云等人正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砰。”
一声闷响。
江守犹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将那个昏迷不醒的干瘦老执事,扔在了众人面前的石阶上。
“卧槽!”
一直提心吊胆的叶承被吓了一跳,看着地上那个老头,又看了看江守:“这么快?!这个是?”
“下面是个休整平台,一共只有十六个人。”
江守把腋下夹着的那本账册递给了最前面的李玄清,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道:“没有长老,也没有堂主。刚才在下面扫了一圈,职位最大的,就是地上这个老头了。”
随后,江守没有任何废话,极其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从那些惶恐不安的底层弟子。
到铁匠铺那刻满符文的黑铁链。
还有……那些被残忍烙上印记的生魂。
都极其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
石阶上,众人皆是默然不语。
接着,李玄清回神过来。
这位龙虎山的老天师,借着江守指尖再次亮起的一点微弱符光,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账册。
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那账册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冰冷的数字。
【某年某月,丁十七号据点,交血珠十五颗。】
【某年某月,丙九号据点,交血珠二十颗。】
【某年某月,老山道,拘生魂十二道。】
而在这无数条令人触目惊心的记录最后,每一页的底端,都有一条单独的汇总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交割,血珠一百三十颗,生魂六十道。】
【某年某月某日,交割,血珠两百颗,生魂九十道。】
交割的数字,一个月比一个月多,一年比一年恐怖。
到了最近这半年来,那些数字,几乎是在以一种近乎疯狂、不顾一切的姿态,在翻着倍地往上涨!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饥渴地、贪婪地吞噬着这一切。
“交割……”
李玄清“啪”的一声合上了账册。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断崖外那片深不见底的灰雾。那声音低沉得可怕,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森然与凝重。
“他们如此疯狂地敛收阳间生魂和血珠……”
“到底是交割给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