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清盯着浓雾中那座巍峨城门的虚影,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在下游巨大黑羽的石门背后,亲眼看见过这道横亘在天地尽头的城墙!
那艘幽冥黑船,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偷渡者一样,避开了正门渡口,紧贴着城墙根绕行,最终钻进了角落里那扇没有挂任何牌匾的无名小门。
而现在,在江守这一张逆转造化的【阴气摆渡符】召唤之下,这座统御万灵生死的九幽主城,竟然直接将它的正门投影,跨界投射到了这万骨渊底!
……
“吱呀……吱呀……”
就在众人震撼失神之际,一阵沉闷的木质摇橹声,缓缓地从那片翻涌的雾气深处传了出来。
不多时。
一艘船,从那座宏伟城门的虚影之中,破雾而出。
那是一艘在体型上,与先前那艘幽冥黑船差不多大小的渡船。
船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而静谧的墨蓝色,看起来竟像是被那一道道细密繁复的符文法力完全包裹起来。
船体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微光,没有铁链拖拽,吃水也极浅,就那么轻盈地滑行在漆黑的河面上,像是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落叶。
它造型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唯有在高高翘起的船头位置,烙刻着一枚奇异的符文钤印。
那枚钤印,此刻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而在那深邃的幽蓝之中,还透着一缕煌煌的淡金色泽,正与半空中那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金色符箓,遥相呼应!
江守看着船头那枚钤印,眼神微微一动。
那钤印的纹路不是别的,正是他方才落笔点下的那道“阴极生阳”的符胆!
在全场屏息的注视下,墨蓝色的渡船缓缓地滑向了黑石码头。
船头上,静静地站着四道身影。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样式古朴、颇为老旧的皂色公服,腰间只用一根普通的麻绳,挂着一块非金非玉的乌木腰牌。
他们的腰间,没有挂那种刻满符文的乌黑铁尺。
他们的帽檐上,更没有插任何黑色的羽毛。
……
江守的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扫过船头的那四道身影。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的皂色公服,似乎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岁月,洗得褪色发白了。在他的肩膀和袖口的位置,还打着几个用粗糙麻线缝补出来的补丁,看着颇为寒酸与落魄。
他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破旧斗笠,大半张脸庞都隐在斗笠的阴影之下,让人看不真切五官,只露出了一截干瘦枯槁的下巴。
江守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阴差!
……
没有任何铁链碰撞的声响,墨蓝色的渡船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贴靠在了码头边上。
那个穿着补丁公服的老阴差,第一个从船头迈步走了下来,落在了满是裂纹的黑石码头上。
他站定之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斗笠的阴影底下,露出了一双深陷得几乎看不见眼白的浑浊眼睛。那双眼睛里,原本透着一种看惯了生死轮回的极致木然。
只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头顶上方那张金光万丈、将整座深渊映照得亮如白昼的巨大摆渡符时,那死水般的眼底,还是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一抹的感叹!
此等规格,直接以极阴化纯阳、强开两界通道的摆渡路引……
莫说如今这个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就算是在灵气沛然的上古,也几乎是没有人愿意耗费如此稀世符纸,去渡冤魂的。
老阴差震撼地看了许久,这才收回目光。他扫了一眼码头上那一百多道刚刚醒转过来的魂魄,最后,视线定格在了站在巨符正下方的江守身上。
当看清江守的面容时,老阴差明显怔了一下,也认出了这位“故人”。
他那张枯槁的脸上,瞬间堆起了一丝真诚的敬意。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打着补丁的寒酸公服,端端正正地朝着江守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揖。
紧接着,沙哑干涩的嗓音,在溶洞中响了起来:
“……又是道长。”
“有劳道长,为我等开路。”
……
江守见状,也不敢怠慢。
他正了正神色,同样双手抱拳,对着老阴差郑重地还了一个道家平辈之礼:
“阴差大人,辛苦了。”
“不敢,不敢……”
老阴差连称了两声不敢,态度客气得让后面李玄清、叶苍云等一众道门大能都看傻眼。
老阴差直起身来,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越过江守的肩头,缓缓地扫视了一圈这座狼藉的渡口。
他瞟见了地上那一截截被斩断、刻满诡异符文的黑铁链。
看到了码头边缘那一排崩塌断裂的黑石柱,以及柱顶那几盏幽幽跳动的绿火灯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码头右侧,那一百多道刚刚恢复神智、此刻正或哭或跪、茫然无措的生魂身上。
老阴差那张本就枯槁的脸上,神情一点一点地,彻底沉了下去。
……
“阴差大人。”
江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凄惨的亡魂,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惑,低声开口问道:
“这十万大山里,这些年被落阴门害死了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为何……地府里从来没有阴差过来接引他们?”
“……”
听到这个问题,老阴差沉默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骨沙上,足足过了好几息,那沙哑干涩的嗓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苦涩与无奈:
“不是不来。”
“是我们……进不来。”
“进不来?!”
不仅江守愣住了,站在后面的李玄清、葛云松和杜凌虚等人也是脸色一变,纷纷竖起了耳朵。
老阴差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头顶依旧金光万丈的巨大摆渡符,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艘由一道道符线包裹的墨蓝色渡船,叹气道:
“若不是今日有道长这张通天路引,强行破界,护着这艘船……”
“老朽这接引司的渡船,根本就进不来这片地界。”
“为何会进不来?”李玄清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追问,“莫非是那落阴门的邪阵所致?”
“邪阵?”
老阴差瞥了李玄清一眼,摇了摇头,沙哑道:“人间的邪修,哪有这等阻隔阴司的本事。是这一片大山……阴阳混淆,界壁扭曲。早已过了‘叠界’的阶段,甚至已经快要……”
“老杜!慎言!!!”
老阴差的话还没说完,站在墨蓝色船头上的另一名年轻些的阴差脸色骤变,猛地快步冲下船来,一把拉住了老阴差的胳膊,厉声低喝了一句!
那名阴差满眼忌惮地看了一眼阴河下游的方向,死死地拽着老杜的袖子,疯狂摇头。
被称为“老杜”的老阴差浑身微微一僵,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闭上了嘴巴。
“叠界?!”
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让在场的道门大能们心头巨震!
“阴差大人,什么叫叠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叠界’之后的其他阶段又是什么?!”杜凌虚顾不得礼数,急切地连声追问。
然而,老杜只是摇了摇头。
他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忌讳:“各位道长,莫要再为难小老儿了。小老儿只是个摇船接引的小差役,不想给自己和同僚惹来杀身之祸。”
“时辰不早了,这路引撑不了太久,该办正事了。”
说罢,老杜不再理会众人的追问。
他低下头,伸手探入打着补丁的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接引簿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